“32、33、34、35……”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中,只有沙哑的、如同混杂着砂砾的男声在空气中艰难爬行。
声带的震动中似是带着些尖锐,划破幽深的黑暗,如同金属与混凝土相摩擦,干涩,刺耳,惹得人浑身不适。
“36……”
男人计数的声音停滞了一瞬,也正是这刹那的停滞,房间中霎时陷入死寂之中,只能听到金属的震动声——隐约还有指甲刮过金属板的杂音。
唯独没有呼吸声。
“咚——!!”
一声处于清脆与沉闷之间的巨响在几近凝滞的空气中炸开,撕碎了这令人窒息的静寂。
“第一百……八十天……”
男人似是喃喃自语,声音有些颤抖,又隐约压着些难以言明的苦笑。
“你还是不让我走么?”
“……父亲。”
他的手按上心口,鼓噪的耳鸣声还未停歇,本应存在的心跳却早已归零。他沿着肋骨向上摸去,一抬手,便又触碰到了那根莫名其妙的管道,一端连在他的心口,另一端却不知被接在何处。
几乎本能地,他又按上了自己的左腹部,原本时不时会出现的闷胀和隐痛感消失得彻底,似是那里坏掉的脏器被人切除了般,可他却找不到任何手术痕迹。
便好似是凭空不见了似的。
这样想着,他的手又搭在了那根连接着他和未知某处的管道上。他曾试着去探索过这根管道的边界,可谁知随着他向外摸索,管子却分成了千丝万缕,根本追寻不到终点在何处。
原来这管子本是发散的,却不知为何会在他身边汇成一股,剩下的部分缠绕在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与空气融为一体——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而他,就在蛛网的正中。
“铛——铛——铛——”
沉闷、悠远,透过厚重的铁皮侵入这阻塞的空间。
是三声钟响。
“钟……”男人喃喃自语,抬起手,在漆黑中触碰上冰凉的金属,“今天是……第二次——”
他话音还未落地,刺目的金色光芒却骤然从四周炸开,沿着那千丝万缕无法触碰到的纤细管道,如同烟花引线般迅速燃烧,一股脑烧到了他的心口。
王文绍心下大惊,却被这夺目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抬手遮光,却忽然觉得腕上一松,还没等他疑惑,便是“噔——”的一声重响,四下天光大亮。
接二连三的变故几乎让王文绍惊出一身冷汗,漂浮、坠空、而后是透出隐约粉色的、人类对光线最原始的阻隔。
恍惚中,王文绍或许是恢复了出生时的记忆,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带着血色的白光,来自外界气压对胸腔的压迫,一刹的窒息感和随之而来的、刻入本能的呼吸……
如同婴儿呱呱坠地,他也在这一瞬间,迎来了他的新生。
王文绍猛地睁开眼,只看到白茫茫的天花板。
长期被囚居黑暗的他下意识地追随光亮,看到了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久违的灯光。
与此同时,床边的仪器发出刺耳警报。
王文绍不自觉闭上了眼,滚烫的眼泪自泪腺中分泌而出,在他眼皮下来回滚动,缓缓地从眼尾渗出,顺着脸皮上的褶皱滑下。
是因为在黑暗中停留太久,被光刺到了吗?王文绍的脑子乱成一团,是他日日夜夜的祈求终于感动了上天吗?还是他那父亲总算良心发现,愿意放他回来这人间?
不远处传来“嘎吱”的推门声,迷迷糊糊间,王文绍听到有人在他身侧大喊。
“患者……患者自主呼吸心跳恢复了!叫主任!不不不,叫主任叫院长!”
“32……37……45……57……老师!患者心率正在有规律恢复!”
“……妈呀……这到底是诈尸还是奇迹啊……”
王文绍的灵魂似乎还不曾完全适应久违的来自□□的实感,他拼尽全力偏过头,终于看到在他身边吵吵闹闹的这位的真容。
年轻女人戴着口罩和蓝色的一次性帽子,一张脸几乎看不清楚,正穿着件略微有些宽大的白大褂站在他身边。
见他睁眼,对方动作明显一顿,似是吃了一惊,她愣了下才匆忙开口,伸手挡在王文绍眼睛上方:“你刚醒,先别急着睁开眼,别紧张别害怕,慢慢呼吸……”
王文绍又闭上了眼睛,他只能听到周围细碎的布料摩擦发出的声响,那小医生轻柔的声音在他耳畔幽幽响起:“别害怕,做个检查,可能会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