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钟晚自然一无所知。
她正蹲在酣春楼的酒库里,面前摆着七八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不同程度兑过酒液的样酒,一字排开。有的偏黄,有的偏清,有的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有的则清亮如泉。
她一手端着一碗,先看了看色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才送到嘴边抿上一小口。
然后不是皱着眉放下,就是摇了摇头,把那碗推远了些。
季云溪窝在旁边的椅子上,裹着一件厚棉袄,手里也端着一碗,喝了两口,趴在桌上缓了缓:“我说阿晚……你今晚已经尝了好几种酒。再这么喝下去,你自己先醉了,还调什么酒?”
“这才到哪,”钟晚头也没抬,“八碗之后,我就要把三碗咱们本地最热的秋酿曲调开,明天开始大规模勾兑。今天试不准,明天就白瞎了。”
季云溪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又犯执拗了,也不劝,自己窝回去:“那你自己慢慢尝吧,我得歇一会儿,这酒劲儿实在大,我脑子顶不住。”
说着灌了口白水压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见钟晚正蹲在角落里,面前那排碗已经空了。
手里握着一只小瓷瓶,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轻轻晃着,像在端详那琥珀色的液面。
“怎么样?试出…试出来了吗?”季云溪坐直了身子,嗓子有点哑。
“嗯。”钟晚放下瓷瓶,把面前留着的唯一一只碗端了起来,递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
季云溪接过来,抿了一口。
入口先是米酒那股熟悉的清甜,紧跟着一股比普通米酒更醇厚更绵长的劲道顺着喉咙滑下去。香气在嘴里停留的时间比米酒长得多,却又一点都不浓烈刺鼻。她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
“……好喝。”
“比例定下来了。”钟晚说着,手里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字,季云溪凑过去看,可脑袋晕乎乎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按这个方子出来的酒,口感最稳。”
季云溪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钟晚说道,“接下来两天,得把那批酒全部勾兑完,赶在年前把酒挂出去卖。”
过年嘛,总得喝点儿好的。
季云溪开心道:“我们货栈酒帖前几日下来了,往后也算是脚店,能卖酒了。到时候装好了,拿一些过去卖。”
她凑过去,亲了亲钟晚沱红的脸颊:“辛苦你啦。”
钟晚转头过来,歪着脑袋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有你陪着,做着我喜欢的事,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越做越有精神。
……
年二十二,年味越来越浓了。
可在钟知意眼里,一年里头那么多天,就分能干活和不能干活的天儿。就算是过年,也是能干活的,于是带着未央和几个木匠,去了沥州最大的木材林场。
林场主年纪大了,如今里里外外都是独女罗小姐在打理。
罗小姐和钟知意倒是见过几回。
人看着倒是温婉,说话也轻,可真正谈起生意来却十分利落。该让的让,该争的争,从不因为两人投缘便退半步。
茶才喝了半盏,钟知意便把账册推到未央面前。
“今年先要一批杉木,你算一下目前厂房还需要多少木料。另外松木也要一些,先按往年的六成备着,樟木、榆木和楠木按照我们在家时候说的那个数……厂房那些催得急,下月初得送到,至于造船用的,后面再按进度分批送。”
未央接过账册,微微迟疑了一下:“下个月初是正月,就算咱们的人能做事,可林场这边……”
罗小姐听到这话,笑着接了过去:“过了初八就都没问题了。正月里我们自己的人也歇着,可只要你们不急这几天,初八之后,保证第一批料子装船出发。”
未央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她低头翻开账册,手指轻轻拨动算盘珠子。珠子一颗一颗落下来,清脆利落,不急不缓。
罗小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钟老板倒是舍得用人。”
钟知意抬眼:“怎么说?”
“这样的账,你让一个丫鬟来算。”罗小姐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换作别家,这种数目少说也该是掌柜亲自盯着。”
“她算得比我好。”钟知意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