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见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心中发恼,猛地站起身,一把握住那只茶壶的把手,用力往地上掼去。
陶壶落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庄老四往后退了半步,还没开口,就见老太太蹲下来,手指指着地上那一滩正迅速洇开的茶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茶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边缘泛起细细的白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开了。
几息之后,那一片湿润的地砖表面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很快就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煳味。
庄老四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盯着地面上那一片还在冒着细泡的水渍,浑身发抖。
老太太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着地上,又指了指头顶,嘴唇激烈地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喊出一个名字。
她的嘴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看懂了。
是“钟茹”这两个字。
那名字一入脑海,庄老四只觉得脊背发凉,心惊肉跳。
老太太松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瘫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庄老四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不再冒烟的水渍。
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前院,坐在石凳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攥紧拳头。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
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泼在自己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忽然院子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过头去。
远远看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袍的女子,身形高挑,面部轮廓鲜明。
那轮廓,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丰润了些,但就是她!
还穿着她一贯爱的蓝色。
他以前不敢直视她,但她棺材里毫无生机的模样,他看了很多遍。那时候他心里忐忑,双腿发抖,但心里却压不住一阵得意。
那样能干的女人,可最终还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上了?
而如今那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再没有那时的得意,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眼看那身影越走越近,他吓得连忙转过身,膝盖跪爬着一路乱窜,窜进花丛中。
直到贴身小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猛地停下来,转身往外望。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也不见了。
“四爷——四爷——”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钻心地疼,往外边跑了一步。
外边也没人。
“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他转头看着小厮。
小厮道:“小的刚从外边进来,院子里也没见有旁的人。”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往水桶那儿走去。
就在这时,内院一丫鬟着急忙慌往外跑,口中还一直叫着“四老爷”。
庄老四此刻惊魂未定,最怕有人一惊一乍。
他转过身,骂道:“慌里慌张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丫鬟终于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少爷方才喝了口隔夜茶,这会儿上吐下泻,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夫人让您赶紧差人去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