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泡在不明液体里,看不真切。
可庄有忠盯着那东西看了几息,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形状。
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往上翻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往后靠了靠,面色阴晴不定:“这东西,哪儿来的?”
“城南一户人家。家里实在穷,孩子活不下去了,男主人便把这物卖了换粮。”二狗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小的看了,还算完整,便做主买下来了。”
庄有忠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二狗垂着眼,眼皮都没抖一下。只说道:“爷,我先前和夫人支取了十两银子,还差五两没给,那户人家说,剩下的明日要拿到手。”
庄有忠挥挥手:“先去煮。”
二狗出了正房,在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支起一只小炭炉。红炭烧起来,火星噼啪溅了几下。他往砂锅里倒水,把瓷罐里的东西倒了进去。
水一滚,一股腥骚味就冒了出来。很是刺鼻,像腐烂的海货搁久了。
二狗面不改色,拿勺子搅了搅。
不知道煮了多久,感觉是熟了。
庄有忠在屋里闻到这股味,胃里翻了一下。
他强忍着,让二狗端进来。
砂锅放在桌上,那东西泡在浑浊的汤水里,随汤波轻轻晃动。
庄有忠盯着它看了好一阵,牙关咬紧,拿起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嚼不动。
他直接吞了下去。
那东西穿过喉咙的瞬间,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冲下去,才缓过气来。
“行了。”他靠在椅背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扶我去躺着。”
二狗过来搀他,将他扶到床上躺好,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细粉。
“爷,这是小的从城外青云观的老道长那里求来的神药。老道长说,这药敷在伤口上,能催新肉,配着那东西,连着用三天,便有奇效。”
庄有忠原本灰败的眼神总算亮了一下:“当真?”
“老道长亲口说的,做不得假。”
“那还等什么,敷上。”
二狗应了一声,拿温水洗净那块旧伤,将那灰白色的药粉细细撒上去。药粉一沾皮肉,凉丝丝的,庄有忠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你出去吧。”
二狗躬身退下,门轻轻掩上。
屋里安静了约莫一刻钟。
庄有忠先是觉得涂了药的地方发凉,凉意顺着皮肉往里渗。然后凉意慢慢变成了热,热得发烫,烫得发疼。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贴上来,贴住了就不拿开。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伤口处已经红肿了一片,皮肉上浮起细密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黄浊的液体。
“二狗!二狗——”
门被推开了。二狗站在门口,没进来。
“爷,您叫我?”
“你这药——”庄有忠声音发颤,“你这药是怎么回事?”
二狗站在门框边,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
他原本一直弓着的背,突然就变直了。脸上的恭顺像一层壳,一点一点地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药没错。”他说,“药是用来烂肉的。你那块伤,本来就该烂干净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