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始、萧元漪脸色骤然大变,当即起身快步往外赶,前去应对凌不疑。你心中暗自盘算,前厅此刻兵甲林立、风波涌动,自己留在此处多有不便,索性独自绕开前院人群,顺着回廊去往后院卧房寻程少商。
轻轻推开卧房木门,程少商正伏在案前,细细整理一路带回的书卷与手记。听见动静,她当即放下手中书卷,抬头朝你招手,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鲜活笑意:“阿姊快过来坐。此番我远赴铜牛县,一路行来,倒是见识了不少别处的新奇风物,等空闲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你在她身侧凳上落座,收敛了方才温和的笑意,神色郑重,打算将董舅爷一事如实告知她:“嫋嫋,有一件紧要事,我不能再瞒你,必须同你坦言。你大母的亲弟弟董舅爷,暗中调换前线将士军械,犯下贻误战事的滔天大罪,老夫人心疼自家弟弟,偷偷将他藏在城外乡下庄子躲避官府追捕。今日凌将军四处搜拿涉案人犯,我当时顶着你的身份,便将董舅爷藏身的庄子位置如实告知了凌不疑。”
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微凉的手背,继续细细同她讲明其中利害:“此事牵连极广,一旦包庇隐瞒下去,董舅一人犯下的过错,会拖累整个程府上下所有人获罪。只是老夫人素来护短偏心,知晓此事后,定然不会轻易认下这桩祸事,怕是还要大闹一场。”
程少商眼底澄澈透亮,没有半分恼怒与怨怪,反倒抬手轻轻回握住你的手,柔声安抚心头不安的你:“阿姊不必为此忧心忡忡,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没有半分过错。真正罪无可赦之人,只有那个贪财牟利、调换军械坑害前线万千将士的董舅爷。若是换作我身处你的境地,为保全程府满门老小,也定会将实情全盘告知凌将军,绝不藏私包庇。”
压在你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心头松快不少,忽而想起前厅被黑甲卫围困一事,随口问道:“凌不疑如今正在前院厅堂,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出去见一见”
程少商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一片冷静通透:“此事是阿父阿母该出面周旋的公务,我贸然出去,反倒平白添乱,安安静静待在后院便是最好。”
另一边前厅之中,程始与萧元漪并肩而立,对着一身玄黑战甲、周身寒气逼人的凌不疑躬身行礼。
程始语气恭敬:“凌将军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此番前来,是有何等公务要办?”
凌不疑微微抬了抬下颌,身侧随行侍卫立刻上前,将一个披枷戴锁、狼狈不堪的犯人狠狠按跪在厅堂中央。凌不疑声线冷淡低沉,不带半分情绪:“前一段时日,我奉命追查私换军械、贪墨军资的涉案贼人,如今主犯已经捉拿归案,特意带来此处,请程校尉辨认此人身份。”
程始望着地上伏跪的犯人,面色凝重,长叹一声,满心愤懑:“凌将军为国肃清奸佞,实在大义!前线将士奔赴沙场舍命搏杀,军械乃是保命根本,这般只顾一己私利、祸乱军务之徒,不知白白葬送多少边关儿郎的性命!”
凌不疑并未接下他这番感慨,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犯人身上,淡淡开口追问:“程校尉当真,不认得眼前此人?”
程始眯起眼仔细打量半晌,实在瞧不出半点熟悉之处,摇首如实回话:“末将确实不识此人。”
话音刚刚落下,地上披枷的董舅爷猛地抬起头,头发散乱,嗓子哭得嘶哑破碎,拼命朝着程始方向挣扎哭喊:“阿始!是我!是你舅父啊!”
程始与萧元漪浑身狠狠一震,待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孔,夫妻二人异口同声惊出声,满是难以置信:“舅父?!”
后院卧房这边,你估摸前厅对峙盘问之事已然临近尾声,起身准备告辞回王府,对着程少商温声道:“嫋嫋,时辰不早,王府之中还有事务等候,我该动身回去了。过几日我得空,便再来程府探望你。”
程少商听闻,当即起身想要送你出门,你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拦住,柔声劝解:“你一路从铜牛县奔波回来,身心俱疲,好好留在屋中歇息,不必特意送我。”
程少商只得停下脚步,静静立在卧房门槛边,目光安安静静目送你的背影穿过回廊走远。
你带着彩玉顺着后院长廊行至前院大门,恰好撞见程始夫妇并肩相送凌不疑走出前厅。你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欠身,礼数周全得体:“程将军,程夫人,多日叨扰府上,今日我便返回王府,往后闲暇之时,我再来府中探望嫋嫋。”
程始连忙拱手回礼,神色温和:“郡主说笑了,程府大门永远为郡主敞开,无论何时前来,我们都十分欢迎。”
凌不疑静静立在一旁,自始至终,目光牢牢锁在你的身上,周遭嘈杂人声、持械军士仿佛都成了模糊背景。他心中暗自思绪翻涌,自己这一生背负满门血海深仇,脚下每一步路都荆棘丛生、步步煎熬,所幸年少之时与你相识,漫长难熬的孤苦路途,始终有你相伴同行,再沉重的苦楚,他都能独自扛下。
他上前一步,十分自然地伸手牵住你的手腕,指尖牢牢扣住,转头对着程始夫妇简洁利落告辞:“程校尉,天色已晚,我与郡主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他不曾松开你的手,二人并肩相携,一同踏出程府朱漆大门,门外整齐列队的黑甲卫自动分列两侧,为二人让出通路。
你轻轻挽住凌不疑的手,同他缓步踏出廊下往外走,指尖不经意蹭过他带着常年握剑磨出薄茧的掌心,轻声问道:“今日在庄子上,你是不是一眼便认出我了?”
凌不疑脚下步伐微顿,不曾转头,目光看似落在前方青石板路,可那落在前路的视线全然虚散,所有心神都牢牢系在身侧的你身上。他宽大的手掌悄悄收拢,指腹一遍一遍细细摩挲着你的手背,将积攒多日未曾宣之于口的思念尽数揉在这一点细微触碰里,嗓音压得低沉,裹着一层不易被人察觉的隐忍的委屈:“我日夜心心念念都是你,又怎会认不出。倒是阿嫣,分开这么久,瞧着半分惦念我的模样都无。”
听出他话里裹着的落寞酸涩,你心头骤然一软,连忙攥紧他的手掌,垂着眼睑不敢看他眼底的失落,低声致歉:“是我不好,整日困在繁杂琐事里,全然忘了你的归期,让你白白受委屈了。”
凌不疑闻声当即侧过身,一双深邃墨眸牢牢锁着你垂下去的眉眼。见你垂头自责,方才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闷气瞬间消散无踪。于他而言,世间万般风波皆能咬牙硬扛,唯独见不得你半分愧疚难过。你是他孤身沉浮多年,唯一攥在掌心、小心翼翼护着的珍宝,他哪里舍得同你置气。
他缓缓抬起双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你的两颊,动作轻得仿佛怕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你,指腹极温柔地蹭过你的下颌与眼尾,执意要抬眸看清你的神情。平日里面对旁人冷硬凌厉的眉眼尽数柔和,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滚烫情意,唇角只牵起一抹独独对你才有的浅淡笑意,声线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惊扰了你:“傻阿嫣,我怎舍得真怪你。”
你直直望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下意识攥住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腕间深浅交错的旧伤疤,满心担忧涌上心头,轻声发问:“边关终年苦寒,沙场刀箭无眼,你常年领兵厮杀,身上添了多少新旧伤痕,才得以得胜回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