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祸事接踵而至,转过月洞门,又两名乱兵迎面拦了上来。霍夫人立刻将你们推到身后,横剑相挡:“你们两个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伯母!”你哽咽着想上前,却被她厉声喝止:“跑!再不走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万般不舍之下,你和翠叶只能咬着牙转身狂奔。其中一名乱兵见你们意图逃走,当即舍弃与霍夫人缠斗,提着长刀快步追来。霍夫人被另一人死死缠住,眼睁睁看着追兵逼近,却分身乏术,只能发出焦急的呼喊。
追兵转瞬便至,高举的长刀裹挟着风声,朝着你的头顶狠狠劈落。
电光火石之间,翠叶想都未曾多想,猛地一个转身,完完整整地挡在了你的身前。
看到翠叶对你的拼死相护你环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心中毫无惧意,只静静等着那一击落下。可翠叶却突然发力,推开你,猛地向前扑出,双臂死死箍住了那名乱兵的腰,将对方的动作牢牢锁住。
“女公子!快跑啊!”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别管我了,一定要活下去!”
话音未落,长刀已然落下,狠狠刺入了她单薄的后背。
“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清晰地钻进耳朵,温热的鲜血如同潮水般喷涌而出,溅在了你的衣襟、脸颊与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你浑身一颤。你回头看翠叶满嘴血却紧紧的抱住敌军的脚
方才心底那份坦然与平静,在这一刻轰然碎裂。铺天盖地的悲痛、愧疚、绝望如同汹涌的洪水,瞬间将你整个人淹没。
你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翠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原本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松弛,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液,视线也渐渐变得涣散。可她的双手依旧死死抱着乱兵的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阻拦对方,不肯松开分毫。
她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向你,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一遍遍地用口型示意你:跑。你想冲上去,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想陪着这个真心待我的姑娘。可翠叶最后的眼神与叮嘱,死死卡在你的心头。你不能辜负她以命换来的生机。
你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才硬生生压下扑上前的冲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翠叶,你猛地转身,拼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头也不回地朝着府门的方向狂奔。
跑出府门的时候,你才看清,整座城都成了人间地狱。城门大开,乱兵在街道上烧杀抢掠,尸体堆得像小山一样,血流成河。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你慌不择路,一头扑进了路边的尸体堆里,抓起旁边尸体上的血,往自己脸上、身上抹,又扯过一张破草席,把自己卷了起来,埋在尸体中间。
你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听着乱兵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听着他们的笑骂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沉,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冲刷着地面的血迹,将整条街道染成暗红。雨水浸透了草席,冰冷地贴在身上,可身体的寒意,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不知熬了多久,周遭的动静渐渐平息,你才敢小心翼翼掀开草席一角。
雨声之中,一道凄厉又绝望的哭喊声隐约传来。借着昏暗的天光望去,只见城门之下,霍君华浑身湿透地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搂着缩成一团的阿狰。
阿狰小脸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小小的身子埋在霍君华怀中,连哭都不敢出声。而霍君华仰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城门上方悬挂的身影,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呼喊着“阿狸”,疯癫又绝望,雨水混着泪水,顺着她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
你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从尸堆里慢慢爬出来,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她走去。满身的血污与泥泞,连同心底沉甸甸的悲伤,压得你步履蹒跚。
霍君华察觉到动静,猛地转头,眼中瞬间燃起警惕的锋芒。待看清来人是你,她所有的防备尽数瓦解,踉跄着起身扑过来,一把将你紧紧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冰凉颤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去你脸上的雨水与血痕,哽咽的哭声在雨幕中回荡。
你们三人不敢露面,就蜷缩在尸堆的阴影里躲了整整三日。没有食物,没有清水,身体的饥饿疲惫远不及心底的煎熬。翠叶离去的悲痛、霍府满门惨死的绝望、还有阿狸阴阳相隔的苦楚,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乱兵尽数撤离,整座城池彻底陷入死寂,你们才敢走出藏身之处。此后两年,你们顺着战乱的边境。一路逃亡,风餐露宿,颠沛流离。饿了便捡拾路边残食,渴了就饮泥水,日日活在惶恐与悲伤之中,像无根的野草,在乱世的夹缝里艰难苟活。
霍君华也在日复一日的磨难中日渐憔悴,往日的神采被疯癫与愁苦取代,唯有怀中的阿狰,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后来,戾帝败亡,文帝登基的消息传遍四方。漂泊在外的你们,终于有了归处,霍君华终于下定决心,带着你与阿狰踏上返回都城的路途。
而你也知道,属于凌不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