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君家,亓春眠最先想起的,总是那场压了亓正清许多年的风雨,有时也会记起七岁那年,一个绵长而湿润的秋季。
那时江南的月分明是极圆了,可她仰头望时,总觉那一轮大大的玉盘是有缺口的。她怕极了。怕这破碎的月光会掉下来,将她活活砸死;也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月亮,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天上,没人理,也没人瞧。
她小时候不大乖,不知怎么养出个坏脾气,一到晚膳时,人就躲起来,躲在树梢上,躲在石头山下,远远地看亓家的人慌慌张张四处寻她。
若是亓潇湘或是江氏找着了她,不过轻轻敲一记额头,软声说一句“下回不许了”;若是父亲找着了,就把她抱着,讲一大篇道理,讲得她昏头昏脑的。
偏偏十回里有八回,找着她的人是亓正清。她的兄长,她最敬重的人,捉住了她,先打手心,再罚抄书;气得狠了,索性把她按在膝盖上,打一顿屁股。
她于是便不大肯往他院子里躲了。除非哪一天实在闲得发慌,才偷偷溜进他书房,蜷缩在紫檀木的案几下,待他进来时,霍地跳出去吓他一跳。
可是那一天,她等了许久许久,那月光一寸一寸地挪,从东边的窗格挪到西边的窗格,从高冷的天际挪到她昏昏然的梦境里。
糖画早化了,黏答答的糊了一手,眼睫沉甸甸的,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终于有人寻来了,却不是兄长,她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君润北。
少年将军,顶戴鎏金羽翎,目若寒星,剑了眉描红,仿佛下一刻便要策马驰骋,赴沙场厮杀。偏生他半蹲下来,少了许多戾气,甲胄上溅落了几缕月色,对着她笑,像是一汪烈阳。
“正清,你这妹妹,躲在案底胡闹,把你书桌底下糟践得全是糖。”
后来她就被亓正清拎着后领子去罚站。也就在那天,她头一回见到君长苪,还有君长禧。
君长苪不过十一二岁,手里提着一杆枪,见她一身邋遢相,眼比鼻高,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君长禧似乎长她一岁,瞧着却怯怯的,跟在妹妹身后,好奇地拿眼看她。
亓正清告诫她,君长禧身子不好,不许她因人家长得好看便去胡闹。亓春眠刚挨过罚,懒得搭理他,却也拉着脸点了头。
那个秋天,君家两兄妹做了她一阵玩伴。可真肯陪她玩的,其实只有君长禧。君长苪说,她是将来要当大将军的,像她长兄一样镇守家国,才不跟亓春眠这种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没出息的小丫头鬼混。
君长禧话少,却肯陪她去钓鱼。两个小人儿并排坐在水边,钓竿搁在膝盖上,一条也没钓着过。
她喜欢捉弄人,经常惹得君长苪把她压在身下打,她气急了,就说她这人暴躁得很,不可能做得将军,君长苪好不容易消下去的气,又被她激起来了,追着她满院跑。
君长禧长得乖巧,性子也好,尤其喜好诗书,兄长很是喜欢他,每当她和君长苪打闹时,君长禧就被亓正清抱在怀里,眼睛弯弯地看着她们。
那年的秋雨,湿漉漉地在她心里汪着一整个季节的水汽。
后来君家走了,回边疆去了。
后来,亓正清带着她离开江南,上京去做官。
后来,君家因为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再后来,她的兄长在殿前的青石板上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跪烂了,额头磕破了,雨浇下来,把他砸得浑身是血。
可是那场雨,一直也没停。
亓春眠懒懒地蜷在李持砚的怀里,她第一眼见到苪禧时,初时曾以为那是君长苪,可后来见那人眉眼间总低垂着的一抹温吞吞的影,才突然觉得那人或许是君长禧。
她从前曾诅咒君长苪做不得将军,童言无忌的意气话,到头来竟是一语成谶。可它不单应在了君长苪身上。它把君长禧也一并带了去。
她把脸埋进李持砚的衣襟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要多抱抱我。”
李持砚到底没再追问苪禧的事,他被烘在月色里,望着亓春眠有些湿润的眼,便随着风的动作,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岱云殿内,萧太后高踞凤座,手中捻着佛珠,在薄薄的沉香青雾中,眉心蹙出一道深痕,指腹慌促地搓捻着珠面,一颗赶着一颗,愈捻愈急,在几粒佛珠险些打滑脱手时,忽而几粒佛珠在指尖打了个滑,险些脱手滚落,她猛地扬手,将那串佛珠狠狠砸向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