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之夏,居新城贝山,假得《弘教律藏》三帙,并求南山《戒疏》《羯磨疏》《行事抄》及灵芝三记。将掩室山中,穷研律学;乃以障缘,未遂其愿。明年正月,归卧钱塘,披寻《四分律》,得览此土诸师之作。以戒相繁杂,记诵非易,思撮其要,列表志之。辄以私意,编录数章,颇喜其明晰,便于初学。三月来永宁,居城下寮。读律之暇,时缀毫露。逮至六月,草本始迄,题曰《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数年以来,困学忧悴。因是遂获一隙之明,窃自幸矣。
茫茫大海求索,终于遥遥发现彼岸就在眼前;漫漫长夜独行,终于看见故园耿耿闪烁的灯火。虽然那不过是一隙之明,却足以照亮生命的长路。
也许正是穷研律学的原因,弘一法师把自己的生活降到了最低点。弘一法师的关房里,只是一坏桌,一旧榻,一烂席,一破帐。春寒料峭,人们还穿着棉袍,他却赤脚芒鞋,身裹单薄的衣衫。甚至于连同人将扔一双旧芒鞋,弘一法师觉得还可穿,竟郑重其事地请求施舍。
也许,弘一法师正是用苦行僧式的生活,来决绝地割除往日轻裘珍馐的日子,磨砺一种坚韧的意志,培育一颗慈悲的道心。也许,弘一法师正是要在最低处生活,繁华便消散了,欲望便涤尽了,眼里便总是美好,心里便总是满足。
弘一法师掩关心坚,在居处正对院门的窗口贴了“虽存犹殁”四字,以辞谢来客。时有当地长官慕名求晤,弘一法师也是称病辞谢。新任道尹张宗祥只身相访,寂山长老推托不掉,只得持道尹名片求弘一法师见一下。弘一法师闻言,两颊泛红,终而急颂“阿弥陀佛”圣号,垂泪对寂山长老说:“师父慈悲,弟子出家,非谋衣食,纯为了生死大事,妻子亦均抛弃,况乎朋友?乞婉告以抱病不见客。”
而一位做小贩的老婆婆,以平生积蓄来寺做功德。弘一法师却主动地与其道场,并且亲提钟鼓,极尽虔诚地为老婆婆求福。
微斯人,依然特立独行,至情至性,是大心,是凡夫,是亭亭净植的那一缕绝俗遗世的妙香。
掩关的日子枯寂而又清苦,却也充满了证道的喜悦。此期,弘一法师除了学律著述,依然写经不止,先后手书了《赞礼地藏菩萨忏悔仪》《佛三身赞颂》《佛说无常经》《佛说略教诫经》《增壹阿含经》《杂阿含经》和《本事经》等多种经典,是弘法妙谛,也是艺术瑰宝,其境界之高几不可仰视,其向度之深复难以探求。
是年,弘一大师俗家次子李准得子,写信请求大师赐名,大师以扬善普度为本,为其取名“增慈”。
1921年年底,得悉老友夏丏尊发心皈佛的消息,弘一法师真是颇付感慨,不由想起,只在几年前,夏丏尊还对自己出家不理解,现在竟然已经开始实践佛家的修持生活,每天早晚持“阿弥陀佛”圣号。老友终于迈出关键的一步,弘一法师欢喜不已,当即挥毫书写蕅益大师等前辈高僧大德的法语以赠:
待无累时而修行,何如藉修行而脱累,且尘劳逼迫,正可警悟苦空,磨砺礲情性。世情淡一分,佛法自有一分得力。娑婆活计轻一分,生西方便有一分稳当。
也许是关中闲暇,忆及夏丏尊与自己不弃不离的情谊,一时兴起,以自己的别号“大慈、弘裔、胜月、大心凡夫、僧胤”为内容,奏刀连治五印。刻过,还写下段情意殷殷的跋文:
十数年来,久疏雕技。今老矣,离俗披剃,勤修梵行,宁复多暇耽玩于斯?顷以幻缘,假立私名以别字,手制数印,为志庆喜。后之学者览兹残砾,将毋笑其结习未忘耶?……余与丏尊相交久,未尝示其雕技。今赍以供山房清赏。弘裔沙门僧胤并记。
是真才子,是伟丈夫,是阿伽陀,其真情总是时不时地便横溢而出。只是读着题跋的文字,就仿佛看见弘一法师奏刀时兴奋的神情,又仿佛看见弘一法师题跋时嘴角的微笑。
由老友夏丏尊,弘一法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同样厚道诚实的老友杨白民。在为夏丏尊写下蕅益大师等前辈高僧大德的法语以后,似乎意犹未尽,又似乎责任在胸,弘一法师想起法常首座的辞世词,便提笔为老友杨白民写了下来:
此事楞严尝露布,梅花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蝶梦南华方栩栩,珽珽谁夸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飞鸿去。
1922年初,法师俗妻俞氏病逝于天津,终年45岁。弘一本欲北上奔丧,无奈北方正值“直奉大战”,未得成行,由李文熙率李瑞送殡。
归计未践,弘一法师特地为前尘亡妻关中设灵,诵授自吴璧华居士的往生咒和《地藏菩萨本愿经》,以超度亡妻,希望能够安慰那个在往生路上踽踽独行的孤魂。
皈依佛门,都说尘缘已经断绝。如果真的断绝,为何还要苦苦地参学,苦苦地修证?前尘才子,今日佛徒,不过是一路风景的两个段落,豪华绚丽渐入清凉真淳。前尘繁华,正是烦恼,正是磨砺,从烦恼里淡出,心上便磨出智慧的光明来了。
弘一法师才情之高,佛性之厚,慈愿之大,断然不会忘记那些前尘旧事,只是那些前尘旧事已经化作了深广的悲怀。抛妻别子,一去不回,忽忽已经是15年的光景。15年,红尘里颠踬,佛土上修证,那个家,那个苦苦撑持着家的兄长,那个可怜的寂寞的寡欢的女人,那两个时常依门悬望父亲归来的小儿,那一段未了的尘缘,一直深藏在心的最幽微处,时不时地便疼痛起来,尖锐地疼痛起来。
又一眨眼间,弘一法师在瓯江畔潜修已经过去大半年。这期间,寂山上人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慈爱,让他那颗孤苦的心时时处在温暖和光明里。弘一法师又想到佛律上的规矩,云水僧住在一个寺庙里,依律须拜住持为依止师。弘一法师觉得,于情于理,于对寂山长老道风的崇仰,拜师一刻都不能耽搁。寂山长老知道弘一法师的拜师之意,坚辞:“余德鲜薄,何敢为仁者师?”
弘一法师诚恳致意:“吾意永嘉为第二故乡,庆福寺作第二常住,俾可安心办道,幸勿终弃。”
弘一法师又请周孟由、吴璧华二居士出面恳求,寂山长老乃默允。翌日,弘一法师携带毡子至方丈室,亲把毡子铺在座椅上,恭清寂山长老上坐接受拜师礼。寂山长老始终不肯就座,弘一法师只得向空座顶礼三拜,从此尊称寂山长老为“师父大人”,终身以师礼事寂山长老。
庆福寺闭关,弘一法师还从蕅益大师的《录峰宗论》里选录部分格言,辑成一册《寒笳集》,以供人们随时参学。
少年高文彬为弘一法师护关,日夕相处,深受感化,遂生出家之念。弘一法师觉得僧材难求,竭力向寂山上人推荐高文彬。寂山长老却以为高文彬年龄太小,识性未定,将来良莠难卜,没有应允。弘一法师为请求师父恩准侍者出家,在寂山长老面前长跪不起,并请来吴譬华、周孟由二居士担保。
此前,弘一法师在虎跑寺,已破例收了一个少侍年者宽愿为徒。眼下,已经不能再违背不蓄徒众的前誓,作高文彬之师。于是,他让高文彬拜弘伞为师,取名因弘,号白伞。因弘,因了弘一,因了弘伞,而结佛缘。其实,还暗含了他与因弘之间心意相通的师徒情分。此后,因弘多照料弘一法师饮食起居,宽愿负责对外联络,多陪伴师父外出云游。
僧材难得,宽愿和因弘后来果然成材,一主虎跑寺,一主庆福寺。
1923年春天来临的时候,弘一法师已经在永嘉庆福寺里闭关静修了整整两年。当弘一法师抬起头,越过早春似绿还枯的树枝,越过茫茫的大原,他看见了熟悉的人间,看见了深爱的亲朋故旧,看见了红尘里的芸芸众生。弘一法师毅然破关而出,携徒宽愿,访学于丛林之间,行走于尘世之中,弘法利生,救心济世。
法师离开温州前,书一联惜别:“临行赠尔多无语,一句弥陀作大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