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园这天人不多。雪后初晴,地面积雪化了大半,混着泥水,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三个人从北门进去。林小满头一回到这种地方,眼睛不够用,左边是青铜器右边是旧瓷碗,摊主裹着军大衣缩在小太阳后面刷手机,见人过来抬一下眼皮,又低回去。
周铁走了一段忽然停了,蹲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前面翻了翻。
"哥,这个。"他举起一本薄册子,封面印着"宋拓大观帖选"。
陈玄接过来翻了两页,拓片印得模糊,字口磨平了不少,不是好东西。但里面有一页的字形看着眼熟,他掏手机拍了张照,把册子放了回去。
摊主是个戴毛线帽的中年人,嘴里嚼着口香糖,慢悠悠说:"那本八十,要就拿走。"
陈玄摇头,继续往里走。
林小满揣着瓜子边走边嗑,眼睛四处扫。走了半条街,他忽然拉了拉陈玄的袖子,下巴朝右侧一个角落抬了抬。
那个角落缩着一个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摆了一块蓝布,布上稀稀拉拉放了十几枚铜钱和几块碎瓦片。东西少,码得不整齐,跟周围热热闹闹摆满货的摊子比,像走错了地方。
老头穿着旧棉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年纪。
陈玄走过去蹲下来扫了一眼蓝布上的东西,目光落在一枚铜钱上。锈得发绿,外圆内方,尺寸跟胸口兜里那枚差不多。
他伸手想去拿,老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看得懂吗就碰。"
陈玄手停在半空:"懂一点。"
老头把帽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很亮:"懂一点是懂多少?说说你兜里那枚。"
陈玄的手收回去了,他看着老头没动。
老头哼了一声:"你进门我就看见了。口袋那个位置,鼓了一块,圆的,有棱角。进来之后看了五个摊子,四个卖拓片的你只翻了翻,一个卖铜钱的你蹲了半分钟。"
老头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找字。"
林小满站在后面嗑瓜子的手停了。周铁默默往陈玄身边靠了一步。
陈玄蹲在蓝布前面跟老头对视了几秒,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托在掌心上亮给他看。
"认得不?"
老头凑近看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铜钱翻了翻,又用手指甲刮了一下锈面边缘,放回去了。
"乾坤定位。"他说,"四个字。乾在上,坤在下,定位横着在中间。你把锈刮开,四角各一字。"
陈玄攥着铜钱没动:"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老头把马扎往前挪了半寸,压低声音:"早年间京城底下安过一根定城针,铁打的,立在地脉正中心。针上刻了四个字就是乾坤定位。后来针被人拔了,四个字拆散铸了四枚铜钱。你手上这个——"
他指了指陈玄掌心的铜钱:"——是位字那一枚。"
陈玄问:"其他三枚呢?"
老头靠着墙笑了笑,伸手从棉衣内兜里摸出一根红绳,红绳底下拴着另一枚铜钱,锈色比陈玄手里那枚浅一些,能看见一个"乾"字的一角。
"我这儿有一枚。另外两枚在别人手里。你先把手上这枚的字磨出来看看,确定是位不是别的,再来找我谈价。"
他把红绳塞回内兜,重新把帽檐压低了,往马扎上一靠,闭上眼睛。
周铁凑到陈玄耳边低声说:"他说的是真的假的?"
陈玄把铜钱攥紧,站起来。他看着老头闭眼靠墙的样子,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个?"
老头眼都没睁:"你进潘家园之前,有人打电话告诉我今天会有三个人来找铜钱。一个姓陈,一个脸上有疤,一个吃瓜子。"
林小满往陈玄身后缩了半步。瓜子壳掉在手心里攥着没敢扔。
陈玄问:"谁打的?"
老头睁开一只眼:"说这话的人没留名,就留了一句——告诉他,位字那一枚该归位了。"然后他又把那只眼闭上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跟墙长在一起,不再出声。
陈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铜钱放回内兜,转身走了。
三个人走出那个角落之后,林小满才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小声说:"哥,他一直在等你来。有人提前安排的。"
"知道。"陈玄走在前面没回头,"跟秦奉城一样。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好了路让我们走。"
周铁问:"那枚铜钱真的是位字?"
陈玄走了几步,在路边一个水泥台阶上蹲下来,从兜里掏出铜钱搁在膝盖上,用指甲盖贴着锈面轻轻刮了几下。绿色的锈皮剥落了一片,底下露出一截笔画,横折钩,带着收尾的上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