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回来的第三天,陈玄坐在办公室里擦罗盘。
盘面裂纹全消了,光滑得像新的一样。他把罗盘举到窗口对着光转了半圈,指针稳稳停住,一动不动。以前指哪儿乱跳,现在跟死了一样。
"没电了。"林小满从显示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哥,你说它下次再裂,是重新裂还是从老地方裂?"
"不知道。"陈玄把罗盘揣回兜里,"师父没教过。"
周铁坐在角落的铁皮柜旁边,用绒布擦那截完整的新镇龙索。铁链每节都擦得发亮,放在地上能照出人影。沈先生前天来看过一趟,拿放大镜对着链身看了半个钟头,最后说了一句"比照片上沉",然后走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个上午。没人打电话来,没人敲门,小孟出去买午饭到现在没回来。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在桌子上那摞档案袋上,积了一层薄灰。
陈玄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西站到现在的事:罗盘碎了,地底喘气,御景华庭的女煞,朝阳公园的四兵阵,赵三爷工地的棺材坑,玄门底下的铁板,秦奉城留在墙上的字。
每一件都链着下一件。每一件都像是被人提前摆好等他来取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屏幕,是赵三爷发来的消息:"小陈师傅,晚上有空没?我找着点东西,你得亲自来看。"
陈玄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去继续闭眼。
下午四点,小孟拎着三份盒饭回来了。脸被冷风吹得通红,进门先搓手:"陈哥,外面下雪了。"
三个人趴在桌上扒饭。林小满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抬头,窗外果然飘着碎雪,细盐一样洒下来,落在地面上化成一滩水渍。北京的初雪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在这一年的腊月尾巴上。
吃完饭陈玄站起来,从挂钩上取了军大衣:"赵三爷那儿,我过去一趟。你俩在办公室等着。"
"一起去。"周铁已经站起来把新镇龙索缠上胳膊了。
"一起去。"林小满把空饭盒摞起来扔进垃圾桶。
陈玄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三个人下楼的时候,雪下密了,院子里停着的那辆老帕萨特的挡风玻璃盖了一层白。小孟站在楼道口拿把扫帚扫车上的雪,边扫边哈气。
车开出去的时候,车轮压着新雪发出细碎的响声。路上车流慢了,红绿灯口堵了一长串。陈玄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路边的行道树枝丫裹了一层白边,像给枯枝镶了银线。
赵三爷约的地方不在工地上,在胡同里。小牌坊胡同往里走第三家,一扇黑漆木门上面挂着块旧匾,写了三个字:"铜锅涮"。门脸不大,里面暖气足。赵三爷坐在最里面一张桌上,面前摆了个铜锅,咕嘟嘟冒着热气,羊肉码了四盘,青菜冻豆腐粉丝摆了半圈。
"小陈师傅。"赵三爷站起来招手,又从桌底下拎出来一个铁皮箱子搁在椅子上,拍了拍箱盖,"你坐。"
三个人坐下。赵三爷先给涮了两片羊肉夹到陈玄碗里,自己把雪茄点上了,吸了一口,指着铁皮箱子说:"我爷爷留下来的东西里头翻出来的。之前没仔细看,昨天把箱子底都掏了,掏出来这个。"
他打开箱盖,里面放着一个蓝布包裹,裹得严严实实。赵三爷把布解开,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用线装订的。封面上没有字,只在右下角用毛笔写了一个年份:民国三十六年。
陈玄伸手翻开第一页。毛笔小楷,字迹工整,横平竖直。第一行写着:"镇城司庚戌年值守日志。执笔,秦奉城。"
一页一页翻过去。记录的都是一些日常维护事项:某日地脉波动,某日巡查三链无异常,某日接守陵人来信。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字迹变了,从工整的楷书变成了潦草的行书,像是匆匆写就的。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守陵人来函。告之封印已有松动之兆,恐活不过三年。请余携一链另寻他处暗藏,以备用。"
"四月,余取西链离城。城东链留原地,中链封玄门。三链分置,各不相知。"
"离城之日,往玄门石壁留字。若将来有人持碎罗盘来,望其见字即返。此局非一人之力可了,余布此局亦非为今日破,而为百年后有人续。"
陈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更潦草了,像急着要走的时候随手写上去的:"陈守一送余出城,交一物。言若我徒弟来了,将此物转交。若来者非陈姓,毁之。"
那一页底下粘着一张折好的红纸。赵三爷在旁边说:"我翻出来的时候这张纸就粘在册子里头,没敢拆。"
陈玄把红纸打开。里面包着一枚铜钱,外圆内方,锈得发绿。铜钱的正面铸着四个字,被锈遮了大半,只能看清一个"乾"和一个"通"。反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