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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与逃亡中(第1页)

时间一过九点半徐鹤音就站起来和王葭思告别说要回去了,走之前又神游般想起来时路上的见闻,随口一问王葭思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活动,“应该是剧社吧,”王葭思想了想回答,“他们每周三、五晚上好像都有动静。”那应该是看错了,徐鹤音挠挠头,林诗君怎么可能会对话剧感兴趣,她没再多想,把此事搁置脑后不再谈论了。

晚上徐鹤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给华葶打电话,她煎鱼般翻了几面想起现在已经很晚了,赶紧安静下来躺好,只是,她迷迷糊糊地嘟囔,林诗君怎么还在下面呢?过了好一会儿,见徐鹤音没再翻身,林诗君才抓紧拿起洗漱包去卫生间洗漱,此前她一直都提心吊胆徐鹤音会突然下床抓住她胳膊问你今天怎么了有什么心事怎么还不休息,林诗君撩起一捧水涤去心中杂念。徐鹤音过于丰沛的好奇心和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对她来说就像不定时引爆的炸弹,她慢慢撩起袖子,揉搓着手腕处的深红浅粉、银白棕黑,等水流冲过后,一切又了无踪迹。

一切都是因为那本该死的《牡丹亭》,徐鹤音在组会上抱着头恨恨地想,这场梦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呢?她咬紧嘴唇。孟画晓撞撞她手肘提醒轮到她汇报了,徐鹤音慢吞吞地拉开椅子,在周围好奇或漠然的目光中坐到幕布前,身后播放着她此次汇报的PPT——关于《牡丹亭》,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不知是电脑系统不兼容还是她当时忘了调试,PPT里的字体全部变成乱码繁体,图片也全部变成压缩饼干,徐鹤音慌乱地单手捂脸,另只手迅速点击关闭,可是重新打开PPT后还是显示错误,所有目光对准她背后巨大的标题,等她做出反应。孟画晓走上前来想帮她调试操作,赵舒文用手势示意她坐好,又平静地安抚徐鹤音:没关系,不用PPT了,你直接讲吧。徐鹤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完全程的,她始终不敢抬头——甚至念错了杜丽娘和柳梦梅的名字。一切都一塌糊涂,和她背后乱七八糟PPT一样让人耻笑,赵舒文看出她的难堪,安慰道:“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总体呈现的内容还是很不错的,你没有学科基础,短时间内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说完率先鼓起掌来以示嘉奖,零零碎碎的掌声次第响起,孟画晓刚举起手,余光敏锐地瞥见徐鹤音扣紧大腿的手指,她迟疑了一会,终于佯装成扇风的姿势好还她一片清静。孟画晓不知道这次失误会给徐鹤音以后的学业生涯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以徐鹤音的性格,她只会一条死路地走到两个极端,孟画晓隔空偷瞄徐鹤音失魂落魄的侧脸,猜测着那些她不肯同别人分享的悲哀。

徐鹤音在掌声中愈发感到心如死灰,她倒宁愿那些巴掌是扇在她脸上,她从开学就精心准备的一切因一个PPT格式问题全部作废,偏偏她准备了那么久,到头来全是白费功夫,以后这里的所有人、这里的每一双眼睛,看到她、提起她,都会基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以“跨专业考生”的标准评判她所有好的坏的一切,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消弭与本专业的差距、多么想要摆脱这三个字的标签,她都似乎已经错失了最佳良机。

组会结束后赵舒文留两人简短地聊了一会儿,临走前又特意叮嘱孟画晓:“多照顾点徐鹤音。”接着把手落到徐鹤音肩上安抚,“平时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可以和画晓聊聊。”徐鹤音讷讷应下,无论出于什么心意,她都不喜欢这种特意关照,她在心里一遍遍赌气:我绝不会向孟画晓求助。赵舒文走后孟画晓和徐鹤音两人默默无言,最终还是孟画晓借着看手机的空当打破沉默:“走吧,先去吃饭。”“我不吃了,”徐鹤音扭头朝相反方向走去,“我去找我朋友。”她随口乱编的借口幼稚得可笑,孟画晓看她走错方向却没有开口提醒,也许对徐鹤音来说只有和她并行的方向才是错误的。

徐鹤音漫无目的地在仙林大道乱转,不知不觉又飘到南苑,随便找一排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PPT,鼠标点击从头开始放映,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坛一页一页地讲述杜丽娘游园时撞见的那个春天,等她讲完陷入沉思时,秋风已吹得木槿花簌簌落满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声,“你在排练吗?”他问。徐鹤音不得不仰头看他几乎披着梧桐叶的高大身影,“不是,我在准备PPT。”徐鹤音合上电脑。

“不好意思,”他挠挠胳膊肘,“这附近有剧社,他们经常在空地排练,我看你一个人手舞足蹈喃喃自语的,还以为你是新来的。”

“凭什么看见有人手舞足蹈喃喃自语就断定是剧社——说不定就是单纯发疯,”徐鹤音反驳他的白痴逻辑,“这块地是非剧社人员不能踏入的吗?”

“我们没有。”他应该是没想到有人脾气能这么差,动作仓皇得像路上被踢了一脚的土狗。

“我们?”徐鹤音抓住他的人称代词,他被徐鹤音突然起身的动作吓得一抖,蓬松的长卷发像垂耳兔的耳朵般甩动,“我是社长。”他解释。

切,徐鹤音揪住包甩到肩上,擦身而过时在他肩膀处吹冷风,“社长这么闲的?每天出来巡逻。”说完就踢着腿走远了,嘁,她在心里冷笑,谁没当过社长似的。

回到寝室放下书包,徐鹤音清清嗓子蹭到林诗君面前,手上帮她把书码放整齐,嘴里像打了个哈欠似的问:“孟画晓去哪儿了?”林诗君按着她的肩坐到椅子上,

“洗澡去了。”徐鹤音知道林诗君嫌自己碍事,也就不争着表现了,手指抠挖林诗君贴在桌上的装饰贴纸,试探着问,“你知道学校那个剧社吗?”

“知道,怎么了?”林诗君背过身去用湿纸巾擦拭空无一物的墙面,徐鹤音没在意,换个姿势又去抠她书架上的粘钩,“你知道他们社长是谁吗?”林诗君攥着纸团观察她的表情,“知道,季延陵,”她慢慢地念出名字,一眼不眨生怕遗漏徐鹤音的小心思。

“你说——”徐鹤音以手叩桌,咚咚两声恰似林诗君的心跳,“我把他拉下来的几率有多少?”

“什么意思?”林诗君觉得自己呼吸正常但是脑子短路了,不然她怎么听不懂徐鹤音的话呢。徐鹤音被她变调的萌萌的口音逗得一乐,抓住她胳膊摇摇,“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要当社长。”

“这不太好吧,”林诗君试图给她驱邪,“我们刚开学学习挺忙的。”

“也是。”徐鹤音摸摸下巴,“那再议吧,不过——”她勾住林诗君小指,“这事儿别让孟画晓知道。”林诗君把她小指攥进手掌点点头,不过她还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想当剧社社长?”

徐鹤音把腿搭在楼梯上晃脚,“哎呀,就觉得好玩吧。”

“其实……”林诗君委婉开口,“这种事应该不是用好玩来评价的吧……”

徐鹤音抖抖脚,干脆站起来挪回自己位置,有什么关系喽,反正当社长又不是她最终目的,她久违地抽出那张抹布似的海报,拿在手里细细审视:舜华剧社。她抑扬顿挫地念出来,倏忽间想起仙林大道,舜华,原来就是木槿花。

隔天早上起来,徐鹤音觉得自己头脑罕见地清醒爽利,她抓住时机打开翻出王葭思给她截屏的“中吉”卦象,闭眼祈祷片刻后果断拨通电话,然后噔噔跳下楼梯趿拉着拖鞋靠在走廊按住自己电报似的心跳声。十五分钟后,她挂断电话。先是捂着嘴无声地笑了一阵,然后才甩甩因为肌肉紧绷而僵硬的胳膊,进门时与正在刷牙的林诗君对视,对方给她一个薄荷味的笑,她也按住眼角的笑纹。孟画晓把衣服摊开在桌面正在琢磨搭配,看见她挤眉弄眼呲牙咧嘴的怪相随口祝福:“一大早发财啦,这么高兴。”“没你的份。”徐鹤音你来我往,然后掀起床帘爬进去开始读秒似地打字,她被幸福的泡沫包裹着飘到十一点才落地,期间拒绝了孟画晓和林诗君的约饭请求,她现在要去还愿了。

王葭思正在咖啡厅品味历史,老远看见徐鹤音耀武扬威地跑来,赶紧把杯子推远点,徐鹤音腿磕在桌角才刹住车,顾不上喊痛,一把揪起王葭思垂落的左手像晾衣服那样猛甩,“神医,不——神婆啊,真给你算准了!”

“收了神通吧!”王葭思感觉自己在马背颠簸,她用另只手拍打徐鹤音胳膊,恨不得用手腕上的素银镯子降伏她,“再抓下去我要见医生了。”

徐鹤音嘿嘿笑着赶紧落座,“你今天这裙子真好看。”她没心没肺地点评。王葭思今天穿的是一条高贵典雅的雀蓝吊带裙,只不过现在这孔雀被粗暴地揪了毛,她既要托住左手哄着安慰自己不疼,还得顺着徐鹤音捋毛,“行了,安分点说吧。”

徐鹤音猛咽一口口水,“我今天早上和华葶约好啦,寒假在她家见面。”说完又激动地掌掴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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