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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与逃亡上(第1页)

双选会前一周的礼拜四晚上,徐鹤音熬夜看完了《牡丹亭》,于是她也做了个有情之梦,她梦到华葶。早上起来时身体浑浑噩噩地爬下楼梯,灵魂还抓在另个人手里,她倏忽间被扯个踉跄,赶紧倚在椅子上站好,铁质的四脚在地面如利刃出鞘,孟画晓从齿缝里啧一声,声音扎得徐鹤音发麻。她们昨晚刚吵过架,徐鹤音明白,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余波。她快速完成洗漱,拿起包走出寝室。

她又是习惯性朝南走,看到第五餐厅时才发现走反了,徐鹤音把这归因于昨晚的多梦。但其实不止一个晚上,就像《牡丹亭》也不止一出,她这几天做的梦梳理起来都可以概括她与华葶的前半生,后半生还得等她先还魂。徐鹤音掏出手机发送消息:“我最近总是断断续续梦到华葶,这是何意味?”王葭思很快给出点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我并没有在想她。”徐鹤音不服。“那就是她在想你。”王葭思发表结论。真的假的?徐鹤音半信半疑,但还是照旧转了一毛钱。

初秋早晨九点的太阳已经到了晃眼的程度,她用手遮在眉下朝前走,太阳简直如车大灯一般,她毫不怀疑在她眯眼的瞬间就有一辆卡车迎面撞来,保险起见,她爬上花坛,数着台阶往前走。开学刚过一周,新生入学的风头还没过去,不然她断不可能做出如此吸引目光焦点的行为。她走到三餐厅,跳下台阶,打算从广场里穿过去,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纳新帐篷像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她半遮着眼睑,边走边用余光扫视,最漂亮的帐篷处站了一个最漂亮的女生,徐鹤音说服自己走过去。那个漂亮女生递给她一张海报,上面晕染着大朵小朵的粉色花,有几处花瓣重叠在一起,加深的线条边缘像某种融化的水果糖渍,“学妹要来参加吗?我们剧社有很多帅哥美女哦。”她发际线边缘渗出像蜂蜜或朝露一样的痕迹,漂亮的脸蛋是这句话的最好注解,徐鹤音放下手,眼神从海报又回到脸,“卡颜吗?”她好奇。美女手挥动像赶苍蝇,“讲不得讲不得,我没说过这种话哦,你别害我。”徐鹤音围着美女飞了够打算撤退,但走之前还是老实地把海报卷成筒夹在腋下带走了。

九点四十五分,徐鹤音终于到达明文楼,这是一座五层高的小楼,红墙因为过于古旧而有几处残损,不过因为残损处面积小如鸟喙,加之这红色实在如宫墙城楼一般,疮疤仿佛也变成美人脸上的痣、芸签上的雌黄,再往上看,灰色的瓦片像翎羽一样簇拥其上。明文楼前身是图书馆,后改做综合教学楼,楼下围着墙身种着几棵广玉兰,再远处的仙林大道两边是高高的梧桐,如果站在远处看,这座小楼恰如一枚掩映在枝叶间的巢穴。徐鹤音站在楼下,从下往上数三楼的窗户,观察哪一扇是被推开的,那也许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所在。十五分钟后,徐鹤音在门口再次发消息向老师确认,又过十五分钟,徐鹤音把简历撕成碎纸扔进门口垃圾桶,手脚并用地挤开门扬长而去。

寝室里孟画晓正在对镜扎辫子,林诗君站在背后帮她握住分拨出的发片,听到推门声,林诗君在镜子里对她扬起笑脸,孟画晓歪着肩膀,侧出半张脸问:“折腾一早上,合你心意了没有?”徐鹤音没理她,径直走到座位把攥成一团、鹌鹑蛋般的海报投到桌面,那团纸刚站住脚又窸窸窣窣滚落,一路趴到林诗君脚边,她赶紧松开头发弯腰准备还给徐鹤音,惹得孟画晓哦呦哦呦在身后喊她头发乱掉了。林诗君捡了纸团,拿起来碾平抻直铺在徐鹤音桌面,“谢谢,虽然不用捡。”林诗君抿嘴微笑,那张纸被徐鹤音拿夹在掌心当风车转,待看清上面的大标题后,林诗君的手指有一瞬间停滞,徐鹤音顺着她的视线弹弹手里海报,“感兴趣?三餐厅门口广场上剧社招新,这张海报要不要,要的话给你?”

“不用了不用了。”林诗君推脱着又站回孟画晓身后。

“别逗她了,”孟画晓嘟起嘴巴,小心细致地叠加一层浅色口红,看起来像剖开的草莓,“她脸皮多薄这一周你还不清楚吗?”说完又咂咂嘴巴,继续往上覆盖一层晶晶的唇油,把嘴巴像糖葫芦一样甜蜜地浸润,对着镜子啵啵几下才满意地挪开面前的瓶瓶罐罐,从林诗君手里接过发辫,分股在脑后绾成花苞似的发髻,林诗君在她身后更为清晰地看到一朵花的绽放,晶莹又鲜妍的花朵在她身上投下阴影,她躲闪着后退,孟画晓从镜子里逼近她,逗她,“要我帮你也画一个吗?”从桌上拿起发箍举到她脸颊,林诗君一味地摇头,蜂鸟一样颤抖,孟画晓被她的样子逗笑,脸颊飞云。

“你也别逗她了。”徐鹤音随手把海报夹进书架,孟画晓从镜子里对她撅嘴,“下午德基去不去?”

“不去,下午有事。”

“哦?”孟画晓趴在椅背上调侃,“又打算去哪位老师那儿碰壁?”

“反正不是你导师。”徐鹤音也不给面子。林诗君用一双充满期盼的眼试图让她心软,徐鹤音意志坚定,“真去不了,下午我找我朋友,你们俩去吧。”孟画晓耳坠荡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再劝显得她多离不了徐鹤音似的,轻轻从鼻孔里哼一声,拉起林诗君就出门了。

徐鹤音和王葭思约在中午十一点四十,刚好是王葭思下课,她们俩可以结伴吃午饭,徐鹤音十一点二十到达三餐厅,提前给两人买好饭,只等王葭思到达。十一点三十五分,在徐鹤音找寻的目光中,王葭思提着裙子分花拂柳般走来。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有着和徐鹤音一样的身高、一样的长发,甚至于,连爱好都相同。她穿着白色亚麻长裙,浅蓝珍珠扣开衫,弯腰俯身时脖颈上的珍珠项链从锁骨慢慢滑落到前胸,韵律优美得如同诗经的回环复沓。无论是第几次见到王葭思,对徐鹤音来说都恍如初见——就像无论翻阅过多少次诗经,读到《关雎》时都有一种万物初始的心境。事实上,她和王葭思也只见过八次面,很难说熟或者不熟,说不熟是因为她们开学后才见的面,说熟是因为她俩的故事要从与葛知子告别的那个冬天开始讲起。

下过雨后的第二天徐鹤音就感冒了,躲在被窝里不想吃也不想睡,她鼻塞得严重,一用力吸气就哗哗流眼泪——她眼泪甚至密过那场雨,打湿了小半处枕头。华葶嘟嘟嘟给她发消息,葛知子再也没给她发过消息,她不想睁眼更不想和人聊天,手机扔到一边任由消息堆叠成她的墓志铭。忽然有个语音电话打来,徐鹤音眯着眼辨认,原来是“桂花糕”催她打卡每日备考情况,她勉强打出几行字说明情况,很快对方传来安慰,以及一些相关症状及对应药品,徐鹤音用力擤出鼻涕,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解闷儿的,她故意把症状编得严重,看对方手忙脚忙地隔空问诊,后来甚至要合她八字算算是不是有什么冲撞的,“你还会算命?”徐鹤音吸溜鼻涕。

“一点儿,百度能搜出来我就能算出来。”对方说。

“那不还是不会。”徐鹤音把纸搓成团。

“不一样,我起码得知道该搜什么。”

徐鹤音翻个身趴在床上继续打字,“在哪儿学的这一手?”对方过了好久憋出几个字,“看《红楼梦》学的。”徐鹤音真被逗乐了,鼻涕也顾不上吸溜,“你把我当巧姐啊哈哈哈哈?”虽然对方最后给出的占卜结果根本不准,但王葭思后来送去的生日礼物确实一天不差。

“你说,我这梦做的到底是什么情况。”徐鹤音把筷子递给王葭思,顺便续上早上的话题。

“分。”

“?”

“不是,我是说得分情况。”王葭思赶紧找补。

“怎么个说法。”徐鹤音凑近。

“你近期在干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人?”王葭思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

“没啊,就选导师、看文献、顺便看点《牡丹亭》。”徐鹤音回答。

王葭思下笔唰唰,临了在《牡丹亭》三个字下方重重拉条横线,“那就对了,《牡丹亭》啊,杜丽娘和柳梦梅啊,各自有梦,各自不以为梦,”王葭思越讲越满意,干脆拉住徐鹤音胳膊继续传功,“她这是想你了,你要不打个电话聊聊呢?”

“靠谱吗?”徐鹤音扒开王葭思的手,“我怎么感觉你有什么编什么呢?”王葭思瘪着嘴嘟嘟囔囔,“那你不是也很想听?”此事就暂且搁置,两人各自扒拉完午饭,沿着仙林大道一路散步消食,路两旁高高的梧桐疏落有致,天气爽朗,群鸟从枝叶中穿行而过留下道道挥毫般的踪迹,徐鹤音扬着下巴左顾右盼,“北方很少有这么多的梧桐。”王葭思眼神跟着群鸟飞过,留下一句感叹。

“是吗?”徐鹤音踢走一块石子,想起行知楼下的金黄梧桐,“我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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