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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鸟之梦(第1页)

即使在午间,暮春的微风依然料峭,登上石桥时徐鹤音回头望了一眼,来时路已掩映在蓊郁草木中,不见踪迹,她一路思绪繁杂,完全没想到竟梦游似地走了这么久、这么远,一时心下有些黯然,微僵的手指呆滞地摁亮屏幕,数字从十二点四十五跳到十三点二十五,通知栏倒是一成不变,灰暗的屏幕一转眼又照出她失魂落魄的脸,那双眼睛又落到湖面,随着落花四处漂泊,而后淌进水里流到石桥尽头。

南校区这座石桥始建于明清时期,姓名已不可考,因横于月明湖上,又被戏称为“凌波桥”,凌波桥尽头是一株浮空漾翠的海棠花树,因恰逢开学考,枝叶上系着各种长短红绳和祈福卡片,这株挂满欢声笑语和心愿期盼的花树临风不动,几乎是以捍卫的姿态忠贞于每一位信徒,徐鹤音被流水渡到树下,海棠垂落的一脉花叶搭在她肩头,她指尖细细沿着脉络拂过。想要什么吗?想要祈求什么吗?她叩问自己。飞扬的朱红系带在空中翻花舞袖,徐鹤音再一次下定决心摁亮屏幕,那光短促得如同一声鸟鸣,只一个呼吸,头顶的海棠花就又落入暗潭,她终于肯把手机收入口袋。僵硬的手指死而复生,风裹挟着水波从湖面吹来,脸颊也像蒙上雾气,从心底流出的泪回到天上——第一场春雨来了。

因为绕了远路,等来到剧社时简直像过去一整个春天,推开门,蓬勃的暖风熏得镜面一片茫茫,徐鹤音把摘下的眼镜攥在手里,揪起衬衣的一角边走边擦,因为视物模糊,她下楼时格外小心,再往里走,眼神移开凳子,穿过观众席,停在中央的舞台上。那里亮着几盏射灯,聚焦在头顶处的像硕大各异的雪花,打在空气里的又散成龙须酥,层层落落,影影憧憧,徐鹤音隔着一帘轻纱去观赏舞台中央像落了满身雪的人,看她转开裙摆,看她甩起长辫,看她如荷叶露珠,看她如蜻蜓掠水……看她如唱诗般念着:“你应该知道,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悲剧,我看见那只徘徊于绿林与沼泽之间的离群之鹤,饿死在春意迟迟的大地上。

在徐鹤音推开门的一瞬间,葛知子就听到了她,只是她疑惑:徐鹤音为什么不上前来。没关系,那我去找她。葛知子心里想着,立时加快速度,背完台词后就匆匆提起裙摆向徐鹤音投去。不合身的长裙、捶在肩头的长辫于她都是妨碍,葛知子干脆抓住发辫踢开裙摆,像骑马那样去见她。只是还没来得及站定,话就已经出口:“你又逃课啦?”原本是想邀功,一紧张又变成责问,葛知子懊恼自己的冒失,脚步停在徐鹤音一臂开外。

葛知子向她投来的速度并不算太快,或者说,葛知子态度很果决,但不合身的衣服延缓了她的脚步,这个时间差,足够徐鹤音向后退拉开距离,只是她没想到,这次是葛知子先为克制。等两人终于面对面时,徐鹤音已经重新戴好眼镜,她没有回答葛知子的疑问,自顾自脱下潮湿的外套展开搭在椅背上,“这好像不是你该穿的衣服?”她也有话想问葛知子。

“这就是我想和你商量的,”葛知子猛然一拍掌,“我要演柔蓝。”她俯身靠近,神色兴冲冲:“我刚才台词背得还不错吧?可惜衣服限制了我的发挥……”

徐鹤音忽略她的挤眼,掏出手机坐在台阶上划动屏幕,反复弹出的“密码错误”被她无视,依旧固执地点击数字不肯罢休,直到被强制锁屏三分钟才惊醒,葛知子始终没有等到回复,沉默了一会儿,也并排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失焦的眼睛看去——“在等消息?”葛知子撞撞她小臂,给她一个了然的挑眉。徐鹤音把手机扒拉到腿下压住,依旧伸长脖子发呆,发丝堆在肩头又滑落,有几缕荡胸前拧成一股绳,葛知子这才注意到身边人淋湿的头发,她抬手,微微蜷缩——像拂过一束柳叶那样,残留的触感使她忍不住搓搓手指,“外面下雨了吗?”她躲过视线。徐鹤音点点头。葛知子仿佛得到了什么首肯,把徐鹤音垂落肩头的发丝捋到身后,小心地避开冰凉潮湿的后脖颈,那里细碎的胎毛像剪碎的线头,“你冷吗?”“还好。”

后颈被指甲划过的触感终于使徐鹤音把眼神分给身旁的葛知子:结成一股的粗辫,褶在小臂的袖口,手腕晃动的银镯,腿边堆积的系带,以及踢在脚尖的、盖头般的、不合身的绸裙。葛知子不穿耳孔,柔蓝却要戴耳坠,于是葛知子换成铜耳夹,咬住耳垂的一点血肉,因为刚才的跑动,圆珠坠着往下扯,现只留小半点指甲盖那么大钳在耳朵上。如果不是葛知子靠得那么近,她才不会注意到——更不会理会,那一点点,一点点被撕扯的耳珠,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你在看什么?”葛知子挨得更近了,语带戏谑地试探着,那圆珠又在眼前晃起来,她伸手捻走。

葛知子后知后觉地捂住耳朵,感受到指腹细密的热意又慌张地抽回手,“别戴了,你也是真不怕疼。”

“我练习过很多次,已经习惯了。”她把手指用衣裙裹住来回摩挲,就像要擦掉什么一样。

“那随便你。”徐鹤音把摘掉的耳坠扔到她裙摆,拍拍屁股后的灰准备站起来,葛知子攥紧手掌,想象那两颗硬物在她掌心化为珍珠,“说真的,我会演好柔蓝的,你不觉得这角色就像为我写的吗,而且我练过很多次,比任何人都要用心,不信下次排练时可以试一试……”她执拗地抬头迎上徐鹤音,她也会在那目光磨砺中化为珍珠吗?

“你站到舞台上去。”

葛知子依言走上去,垂手站定在灯光下。窗外已是昏昏,屋里光线更是璨璨,徐鹤音分明地看清葛知子脸上的每一种神情:起初的茫然,期间的欣喜,到最后的傲气。“跑过来,”徐鹤音下达命令,“像你刚开始那样。”

结成一股的辫子,荡在小臂的袖口,手腕晃动的银镯,小腿处飘扬的系带,以及提在脚腕的、盖头般的、不合身的绸裙。峰峦重叠的灯影,浓墨重彩的帷幕,葛知子放慢动作向徐鹤音跑来,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

“……我又看见那个穿石榴红的女孩向我跑来,为了缩短距离,她从一片花海中穿行,裙摆横冲直撞地扇出满地残红,裙摆,她扬起的裙摆犹如一朵绽开的映山红,甚至有我记忆里中熟悉的温度……”

徐鹤音终于知道该怎么补全这段描写了。她转身想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亮屏后发现通知栏多了好几条微信,顾不上和葛知子道别,徐鹤音披起衣服就往外走,完全没有理会身后呼喊她的声音。

猛吸好几口冷空气,徐鹤音才平复好心情,矜持地回拨了微信电话,很快对面很快接通,徐鹤音偏又不讲话,等那人喊过她好几声,才耷拉着眉毛抱怨:“你下午干嘛去了?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

华葶手指竖在嘴边发出气声示意室友,无声地讨饶好几回后室友们才打闹着散开,她得以回到通话中轻声细语地道歉:“对不起哦,我下午有点事,”也许是身后动静太大,华葶赶忙把手臂扭到身后连连制止,而后手指指手机,用口型对室友比划:是徐鹤音。“嗯?我在听呢……上次你发我的还没看完。”华葶用鼠标点开文档,滚轮上下滑动最终停在第一章,“我大概看了一下,写得很好呀,不过我倒是没你写得那么好吧哈哈哈……”

室友们在隔壁寝室送来的蛋糕前挤成一团,忙着用叉子、用筷子、用手指挑水果吃,“赶紧的,一会儿吃完了!”有人催她,华葶笑着摇头,右手一直紧握手机,身后不知是谁偷偷攀上她肩膀,手指快速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呀!”华葶用袖子蹭走奶油,叉腰故作怒声,徐鹤音吓一跳,“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们在闹着玩儿。”“华葶!快!真没了。”身后叫喊声连攀高峰,几乎像是在故意表演,徐鹤音隔着耳机都能听到,还没组织好语言,华葶的道歉声又先她而至,“不好意思,我先走了,等会儿回……”

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结尾的告别还没听清,人就已经匆匆离开,徐鹤音一直等数字跳到整点,才心有不甘地按下挂断键。

等会儿,为什么等会儿?为什么还要她等?微信页面跳出红点提醒,徐鹤音点进朋友圈发出一声冷笑,她知道华葶嘴里的“下午有事”是什么事了。手指仔细滑动屏幕放大图片,像素模糊,比例根本不对——这照片被裁剪过,她甚至能在旁边补上几张被裁去的人脸。为什么不肯说实话,为什么要对她隐瞒,为什么明明是合照,却偏要裁去其他人影,以及为什么——徐鹤音颓丧地蹲在路边,脸伏在膝盖,为什么明知道她会查看图片,明知道她会多想,却还是做得这么明显呢,华葶?

一路上徐鹤音都在思考。她和华葶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种知根知底的“报复”,到底是从哪次争吵后开始的?是因为她先背叛了华葶,所以华葶才会背叛她吗?

寝室里众人看到她回来后纷纷压低声音,放缓动作,一番眼神推搡后还是寝室长站出来,略带尴尬地解释:“呃,今天上课老师点名……有些倒霉,你逃课被发现了……”

“无所谓,”徐鹤音神色淡淡,“大不了去补考。”

“可你微积分还在重修,再这样下去,你学分很难修够的。”

徐鹤音拉开凳子坐进去,寝室长在她背后提高音量,“反正你加油吧……另外明天别逃课了,辅导员有事找你。”

徐鹤音转身趴在椅背等她接着补充,“我也不知道什么事,他没说。”寝室长无奈地摊摊手。徐鹤音又窝进凳子,手指夹着圆珠笔上下轻敲桌面,她大概能猜到辅导员要找她说什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徐鹤音往前一蹬墙面让椅子后撤,拇指顶开笔盖拉过笔记本开始刷刷下笔:“暮春之际我陪女儿坐船渡小秦淮河,时隔多年重回故地,这座曾哺育过我的扬州城依然毫无芥蒂地向我展开怀抱。女儿环住我的胳膊,扬起的手指鸟雀一般掠过层层屋檐。看,这是四望亭,这是彩衣街——这片天地在她话里傅粉梳妆。这是……她回过头用眼神鼓励我认出答案,而我正试图从一排排粉墙黛瓦中找出当年的颜色……”

客船载着万奉宛到达扬州城时,徐鹤音也在市场营销课上做着一场关于扬州的邯郸梦:耳边的授课声变成集市里的叫卖,书页的黑体字变成一纸卖身契,徐鹤音用笔送万奉宛登船又靠岸,穿过杨柳枝,拂过桃花面,流水迢迢,路也遥遥。可是那么慢,船行得那么慢,万奉宛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这一切呢?她又鼓动嘴巴吹气,两岸的桃红簌簌落了满地——原来那也是一个同样的暮春。徐鹤音朝窗外看去,那里似乎还是寒冬,什么也没有,文学院所在的南校区离她所在的商学院那样远,春水流不过,海棠吹不落,她的扬州又在哪里呢?

等春风吹过最后一轮,花期也快走到尽头,徐鹤音又去往剧社。路过海棠花树时她偶然拾起几片落花夹在指间碾磨,到达剧社门口时,花瓣已变成黏在指腹的一丸红泥,她甩开手,推门走进去。方云信正巧抱着一箱道具路过,见到她身影,用胳膊把纸箱一夹,手指指后面或蹲或站的两三人影,问她:“葛知子和单白娆换角色吗?她说你答应了。”徐鹤音对他比个手势,自己则大跨步向人群走去。

这次穿在葛知子身上的衣服倒比之前合适很多,很明显她拿去改过尺寸,现在装扮一新站在那里,的确很像回事,徐鹤音用手势制止其他人即将开口的疑问,只站定在葛知子面前,看她冲自己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因为很多原因,徐鹤音并不想责备她固执,她只要一个理由,一个答案,“你为什么非得演柔蓝?”徐鹤音问。

“因为我喜欢石蕖。”

徐鹤音只记得这句告白。

石蕖对徐鹤音来说有极其特殊的意义,在创造这个人物时,是徐鹤音,她把自己作为底板印制出石蕖,保留她的自卑、胆怯、自私、懦弱,哪怕是作为主角,石蕖也并不讨人喜欢,反而是柔蓝,因为好友华葶的缘故,徐鹤音把所有美好的品质和高光经历都给了她,甚至剧社众人私下讨论时都认为,柔蓝才应该是故事主角。徐鹤音对柔蓝倾注了所有感情,是她想象中华葶的化身,她落的每一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许愿,希望华葶能像柔蓝那样,坚定地、执着地,走向她。所以在听到葛知子的话时,她竟然会觉得有些无所遁形,葛知子知道石蕖就是徐鹤音吗?

射灯从头顶投下快要把她劈开的光线,真正站在舞台中央时徐鹤音才发现,灯光原来是有温度的,不然她怎么会从脚底冒寒气,头发噼啪作响呢。她后悔了,她不该草率答应葛知子和她对戏,徐鹤音感觉自己变成一只受制于人的飞虫,而把她捏在掌心的,正是对面坚定无畏的葛知子,或者说,柔蓝。这个正向她迎面走来的人,仿佛一道不可违抗的天命,她看见葛知子攥住自己的翅膀,把她逼退至悬崖边,而后用胜利的声音发出宣判:“你终于看我了。”

这是什么?这算什么?过于离奇的话语反而使徐鹤音镇静下来,她呆愣地开口:“我不是一直在看你们排练吗?”

“并不是,”葛知子声音清脆,“之前你不过是在‘观赏’而已,直到刚才,”她比比自己的双眼,“你才真正看到了我。”

葛知子打断徐鹤音的疑虑,拉起她走下舞台,“你不关心葛知子是谁,对她没有期待,只有当我成为‘柔蓝’时你才肯看我,怎么样,我比单白娆更适合吧?——被我说中心思很难堪吗徐鹤音?”葛知子按住徐鹤音挣扎的双手,逼她给出答案,“——这是不是证明,我才是最好的、唯一的‘柔蓝’?”

话没说完,徐鹤音已迫不及待甩开她,匆匆挤进观众席中故作开朗地分享自己“劫后余生”的心情,葛知子站在舞台边缘,只差一步就可以跳下去,可她一直没动,只望着前方的背影,听她讲毫无组织的话,所有人都围在徐鹤音身边发出夸张的附和声,只有一个人——徐鹤音审视着方云信凝神在葛知子身上的双眼,察觉到她视线,又慌张地低头装作收拾道具。徐鹤音心下有些了然,想起对她挤眼的葛知子,想起手机屏幕里的华葶,一双眼的背后总有另一双眼的追随,很多时候,她也不是想从葛知子脸上看见另一双眼吗?说到底,都是死局。

徐鹤音突然很想和华葶分享这次换角经历,或是随意聊天,总之是想听到她的声音,回到寝室后徐鹤音拨通电话,对面很快接听,隔着扩音器,她听到华葶翻动书页的声音,“哦,其他人没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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