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从上一笔按下来,力透纸背,把后半行字也吃了进去。
第二天的更正报道不在卷里,往后翻,整本册子再没提过死亡人数。
她父亲,就是被那团墨吃掉的字。
台灯的光嗡了一下。
她坐着没动,喉咙里像咽了一口没烧开的水。
她从包里翻出自己的旧笔记本,黑色软皮,用了三年,前面记的全是现案的日期和证物编号。
她翻到空白页,拧开笔帽,开始列。
一,起火点两处,认定书只认一处。笔尖顿了一下。
二,物证清单缺页,第四十二项整页灭失。
三,三份证人笔录句式同质,时间表述精确得反常。笔杆在纸上敲了一下。
四,刑事卷以「未检出助燃剂」撤案,全卷没有一份助燃剂检测报告。没做的检测,结论从哪来。
五,仓库自装四个监控,主机报「高温损毁」,现场照片里主机外壳完好,连漆都没起泡。
六,附卷的剪报、调解书、情况说明,纸张批次相同,墨迹相同,像在同一张桌子上装订成册,再分发回各个年份。她的手抖了一下。
第七条,她写了一个「七」,笔尖停在纸上。
七,所有的缺口都长在同一类位置。时间,路线,谁见过谁。
旧卷在这些位置上集体沉默,而谢观澜的口供,恰好把这些位置一处一处填满,填得精确、平滑、滴水不漏。
像照着一个洞,打了一副补丁。
她把笔放下。
笔记本左边是旧案的疑点清单,右边摊着这两天的现案笔录摘要。两套纸并排躺在台灯底下,中间隔着她的两只手。
八年前,有人把一份卷宗做成了一件千疮百孔的东西。
八年后,有人把一份口供做得没有一道缝。
千疮百孔和没有缝,对上了。
天什么时候亮的,她没留意。窗帘缝里先白了一线,接着整扇窗泛青。
她把清单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成四折。
拉开抽屉,和那三张纸放在一起。
抽屉这次合得很吃力,她用掌心压了两下才压上。
出档案室之前,她撕了一张鹅黄色的便利贴。
她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符。
11·07。
没有问号。
前天夜里她在笔录页边写过一个问号,现在她把问号拿掉了。
她把便利贴贴进档案柜柜门的内侧,关上柜门。
柜子里锁着八年。柜门上贴着一个日期。
她关灯,带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十一月十三日的天刚亮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