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是对方递的,很滑,她把「纪棠」两个字写得一笔不抖。
父亲教过她,签字是给别人看的,手不能抖给人看。
母亲是葬礼后第三天走的。
其实母亲走得更早,她十岁那年,这个家就只剩父女俩。
葬礼那天母亲回来过一天,在高铁站过安检,背影一直没回头。
学费单是父亲走后第一个冬天寄到学校的,五千八,催缴通知压在她课本上。
第八天,一笔助学金到账,汇款方写着「明烛助学计划」。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霍明烛三个字,在一张银行回单上。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矮下去。
档案室的门被叩了两下。
「纪棠,吃饭去了,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
是老陈。
「你们去,我不饿。」
脚步声走远,走廊里日光灯的开关咔哒响了一声。
门合上,档案室里只剩灯管的电流声,细细的,绷着。
她把台灯拧亮,把第一册重新翻开。
八年了,她都是以女儿的身份读这套卷。
读抚恤,读慰问,读父亲被写成「临危不惧」。
今晚她换了一双眼睛。
起火点。
消防认定书写的是库区西北,电路老化,一次短路。现场勘查笔录里,技术员标了两个圈。
西北角货物堆一个,值班室东墙电闸下一个,两个圈之间隔着十七米水泥地,地上没有连片燃烧的拖痕。
一场短路起的火,烧不出两个不相连的源头。
认定书上只有一个圈。
另一个圈被谁涂掉了,卷里没说。
物证清单。
清单一共四十七项,编号到四十七,纸页的页码却不连。
四十一之后是四十三,缺的那页留着刀片裁过的毛边,裁得很齐。
缺页上登记的是什么,全卷没有目录可以对照。
证人笔录。
门卫、邻铺老板、社区干事,三份笔录并排摊开。
三个人说的话能互相印证,印证得严丝合缝,连「当时大概几点」这种问题,三个人的回答都是整时整分。
看门的、做买卖的、坐办公室的,平时说话各有各的碎,落到纸上,句式是同一个模子。
她读得很慢,笔杆在桌沿敲了三下,停住。
夹在慰问信后面的是一张旧剪报。雾川晚报,十一月八日,社会版一角。
「恒升仓库火灾无人员伤亡」。
「伤亡」两个字上盖着一团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