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关了客厅的灯,把厨房的灶台又擦了一遍,确认水龙头拧紧了、煤气阀门关好了,才拖着步子走进卧室。姑父早睡了,鼾声均匀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像一台老旧的风扇在慢悠悠地转。她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她睡前习惯翻两页手机上的短视频,虽然看不了几分钟就会睡着。
手指碰到了什么。凉的。硬的。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床头柜上,在她平常放手机的位置,趴着一只蝎子。通体白玉色,半透明,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但它不是工艺品——它动了。尾针轻轻翘起来又落下,六只细足在木质柜面上缓缓挪动了一小步,然后停住,像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哨兵。
姑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她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发白。她认得这种颜色的蝎子,或者说,她认得这种蝎子代表什么。她弟弟——沈灯回的爸爸——当年带着妻儿逃出来的时候,曾经在电话里跟她断断续续地提过一些事。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和脚步声,像是在赶夜路。他说"姐,我们出来了,但寨子里的人可能不会放手",他说"灯回的生辰八字在他们手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说"有些东西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掉的"。
她当时没全信。她一个城里长大的女人,半辈子都活在筒子楼和菜市场之间,"蛊"这种字对她来说就是《聊斋》里的故事,吓唬小孩的。弟弟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一边听一边炒菜,油锅滋啦啦响着,她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的是"赶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
但后来弟媳来她家住过一阵子,有一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弟媳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个茶杯,忽然跟她说了很多。说寨子里的规矩,说蛊术的传承,说寨主一脉对"蛊器"有多执着,说灯回的生辰八字是写在族谱上的,说三岁那年寨主的儿子已经见过灯回了。弟媳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种麻木的冷静,但手指一直在抖,茶杯里的水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她记得弟媳最后说了一句话:"姐,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灯回。他八字属阴,万中无一。寨主那一脉世世代代都在等一个这样的蛊器。我们要是晚走一步……"弟媳没说完,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那个晚上之后弟媳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她也再没问过。
可她现在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那只白玉蝎子趴在床头柜上,尾针微微翘着,像是在打量她。她僵坐了好一会儿,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淌过太阳穴,滴在肩膀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慢慢抬起手,想去够床头柜抽屉里的手机——她要打电话,打给沈灯回,让他别回来,让他躲起来——但她的手伸到一半,那只蝎子忽然动了一下,尾针朝她的方向偏了几度。
她手停住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然后她看见蝎子后面,床头柜靠近墙壁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一个极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像是一颗珠子或者一枚薄片,被台灯的光折射了一下。她眯着眼仔细看,发现那个光点是一枚银色的耳坠,很小,挂在床头柜边缘和墙之间的夹缝里,像是摘下来之后随手搁在那儿的。
那不是她的耳坠。姑父也不会戴这种东西。
有人进过她的卧室。在她洗澡的时候、在她擦灶台的时候、在她看电视的时候,有人进了她的卧室,把这只蝎子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又留下了一枚耳坠。那个人是谁?怎么进来的?门锁了,窗户锁了,楼道里的铁门也锁了,但这个人无声无息地进来了,放下东西,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这不是来伤害她的。如果对方想对她不利,她现在已经死了。这只蝎子趴在这里,一动不动的,更像是一个信物,一个证明,一个警告。
警告什么?警告她别插手?警告她别告诉灯回那些事?还是说……
还是说,他们已经找到灯回了。
姑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床头柜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顾不上揉,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光脚踩在客厅冰凉的地砖上,摸到玄关的鞋柜,从里面翻出手机。她抖着手解开锁屏,找到沈灯回的号码,拇指悬在"拨打"键上方。
但她没按下去。
她想起那只蝎子——它的尾针朝她偏过来的那一瞬间。她想起弟媳说过的话:"寨主一脉选中的蛊器,他们不会伤害他,他们会把他带回去,让他做寨主夫人,让他们世世代代绑在一起。"如果灯回已经被盯上了,那她打这个电话能做什么?让他跑?往哪跑?那些能在夜里无声无息潜入她卧室的人,能找不到一个在云海市上大学的孩子吗?
她攥着手机,站在漆黑的客厅里,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一片昏暗的橘黄色。她后背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慢慢蹲下来,后背靠在鞋柜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沈灯回的号码还停在拨号界面上。
她轻声说:"秀英啊……我对不起你……我没看好灯回……"
声音很轻,像叹息一样散在黑暗里。那只白玉蝎子还趴在她卧室的床头柜上,一动不动地守着那个位置。蝎子不会说话,但它来的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她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她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姑姑把手机按灭了,坐在地上,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她想不出别的办法,她只是很想天亮,很想天亮之后给沈灯回打个电话,让他这周末回家一趟。她有好多话想告诉他,关于他母亲的那些事,关于那个寨子,关于他三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于那只蝎子和那枚耳坠——她得找个办法处理掉。但她知道,就算把蝎子扔了、把耳坠砸了,该来的人还是会来。她只是希望能在那个人到来之前,来得及告诉灯回他该知道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