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显然没想到她会当面问这个,先说今日不给也能等,三日大约也能。到了十日,他便迟疑了。
“照实说。”谢令仪道。
“若外头有人先来问,又肯给高价……小的总得听听。”
谢令仪看着他:“你刚才还说先跑谢家的。”
张三这回抬起头,神色有些窘,却没有改口:“姑娘,家里也是要吃饭的。”
屋里静了片刻。谢令仪点头,让他退回去,并没有再拿“人情”逼他许一个做不到的承诺。另一个年轻些的船户见张三说开了,也忍不住从帘外插话,说孙家今早又有人来问,城东王家还肯往上添。
谢长青脸色沉了些,问添多少。外头报出的数比谢家平日给的高出一截。
“所以你们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岁结。”谢令仪这句话问出去,帘外便没人应了。
谢长青这次端起茶喝了一口:“现在听明白了?”
“明白一点。旧例能留住人,却留不住所有人。”
谢长青没有反驳,只让外头几个人回庄上等账房,银子会照旧拨。几人应声散去,脚步声一路远下去,屋里骤然安静许多。
谢令仪看着门帘,忽然问:“他们都认识你,也认谢家,唯独不认我。”
“今日以前,他们连这笔钱能被你按住都不知道,凭什么认你?”谢长青发现茶已经凉了,索性放回桌上,“至于以后,得看你做什么。”
这话说得平常,却比教她十条管庄的规矩更实在。谢令仪没有再追。
帘子就在这时重新被挑开。谢廷章从外头进来,谢长青起身叫了声大哥,他摆摆手,直接在女儿对面坐下,目光先扫过账册,再落到那行被谢令仪划过短线的“旧例岁结”上。
谢廷章问她听明白没有。谢令仪只说听明白这一笔;至于钱,自然不再停,“昨日是我停错了。”
谢廷章点头,像这件事到这里已经可以收场,伸手便要拿账册。谢令仪下意识按住一角,父女二人的手隔着一页纸停了片刻。
“账留下,我还没看完。”
“今日这一笔还不够你看?”
“正因为不够。”她慢慢松开手,却没有把账推过去,“我昨日只看见一笔支出,以为按下来便能知道它是什么。结果长青叔来了,账房来问,母亲也遣了人,外头还站着三家船户。账上只有四个字,动一下却牵出这么多人。以前我以为东西只要写到自己名下,就算自己说了算,这个想法大概也太容易了。”
谢廷章把账册合上,反而推回她面前:“一个名字当然不顶什么用。”
谢令仪问:“那什么顶用?”
“先把眼前这些东西弄明白,再来问。”
她听出父亲仍旧不肯把答案直接给她:“你明明知道。”
谢廷章却只反问:“我说了,你就会?”
这句话把谢令仪堵住了。谢廷章看她片刻,用指尖点了点账册:“你今日做得最对的,不是昨日敢停钱,是知道错了以后肯放回去。”
“认错就够?”
“当然不够。剩下的自己看。”
他起身要走,谢令仪却又叫住他:“这笔钱你们都知道不能随便停,为什么账上不写清楚?”
谢廷章回过头,谢长青也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因为以前看这本账的人都知道。”
“可若换成一个不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