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随口应了一声:“哦?哪里不一样?”
“他眼睛蒙着白绸——是被人搀着下的马车。”崔令仪咽下酥饼,又拿了一块,“往日他都是骑马来的。”
茶杯从指尖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几上。茶汤四溅,洇湿了那本摊开的诗书。
崔令妩惶急地把腿从榻上挪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弯着腰四处找:“我鞋子呢?我鞋子呢?”
崔令仪赶紧从角落里拾起一只绣鞋递过去。崔令妩蹬上鞋就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她踉跄着冲出门,正撞上走过来的翠翘。
“小姐!您跑什么——”
“你让开,别挡我路!”
翠翘回过头去,只看见自家小姐已经沿着回廊跑远了,裙摆在身后扯成一道急促的弧线。她跺了跺脚,朝那个背影喊道:“小姐——下着雨呢!我给您拿伞!”
空中不知何时已经落了雨。豆大的一点,噼里啪啦地往下砸,先是稀疏的几滴,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雨点砸在青瓦上,砸在树叶上,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泡。初冬的凉意裹在雨水里,冷得人指尖发麻。
崔令妩跑到府门口时,气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膝盖,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抬起头,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那棵槐树被雨打得乱颤,满地枯枝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门房躬身回道:“小姐,裴少卿已经走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把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兜头盖脸地往下灌。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巷口那几条野狗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雨水顺着长巷的青石板路面哗哗地淌,带着满街的枯叶和泥沙一起冲进排水渠。
不到酉时,各院便已掌了灯。
蘅芷院却是被黑沉沉的天空笼罩着,一丝光都没有。檐下的雨水如柱般地往下砸,在青砖地上溅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银杏树被雨打得东摇西晃,满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地上,仿佛铺了满地的金箔。
裴砚回来便躺倒在床。湿透的外袍胡乱地搭在屏风上,衣摆缓缓地往下滴着水。
屋里一盏灯烛都没有,只有偶尔划过天际的闪电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直到一只微凉的玉手穿过他的腰间,覆上他的胸膛。那触感轻柔真实,指尖带着刚从雨中穿过的凉意,掌心却温软。
裴砚浑身一震,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攥住那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
他声音冷厉:“谁?”
一道闪电划破天幕,光透过窗棂劈进屋内,照亮了床沿上那个人的轮廓。
大约是下车时被雨扫了几下,鬓边几缕碎发微湿,贴在颊侧。裙摆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渍,绣鞋尖上溅了几点泥。崔令妩坐在床边,被他攥着手腕,不挣也不躲。
“怎么不点灯?”
他的手僵在她腕上,力道倏地松了。下一瞬,他已经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裴砚的手臂缓缓收紧,下颌抵在她肩窝,呼吸滚烫又急促。他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混着衣裳熏过的松香,将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他的脸微微侧过来,嘴唇贴着她湿冷的鬓发,声音低哑而模糊:“灯下千般影,无一不是你。可我一伸手,又什么都没有。”
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就在那一瞬的光亮里,崔令妩看清了他的脸——额角的绷带被雨水洇湿了,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眉心,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睑下两团青黑的阴影像是用墨笔涂上去的。
他瘦了,颧骨的棱角比前几日更加分明,下颌的线条绷得又紧又硬。
崔令妩的双手抵在他胸口,然后猛地发力,将他往后一推。
裴砚的后背撞上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怔住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又急又重。
“裴砚,你骗我。”她的声音带着怒意,“你分明看得见——覆什么白绸!”
雨声铺天盖地地灌进来。
裴砚靠在床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精准地落在她腰间,掌心扣住她的腰肢,带着一股不容推拒的固执。
他将她往自己身前带近了几分,额头抵上她的胸膛,声音闷闷地震过来,褪去了所有端方冷淡,只剩下赤裸的恳求。
“求夫人怜我。”
一阵风裹着雨腥味袭来,将案上一册摊开的书页翻得哗哗乱响。
崔令妩从裴砚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里挣出,起身去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