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青阳答应了。”
韦温的目光忽地变得空洞,声音带着几分寒凉:“她最终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凉州的冬天太冷了,长安的冬天也太冷了。她死在韦府后巷一间下人住的偏房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裴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
韦温忽而笑了笑,“敬之,你说,我怎么能不恨。吐蕃杀了我外祖,大唐弃了我外祖。我和阿娘,从此再无家人可依。”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朵将灭未灭的灯花上,幽幽道:“韦青阳他不是最看重韦家的门楣吗?我便以庶子之身,一步一步往上爬,让他看看——他当初差点扔出去的那条命,比他所有嫡子都强。等我爬的足够高的时候,他也就没用了。我便亲手剜了他的心,送他去给我阿娘谢罪。”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牢房里来回撞击。
“二十年来,我周旋在两国之间。眼看着吐蕃快要被灭了,他们竟搞起了和亲——你说好不好笑?和大唐打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想用一桩婚事粉饰太平。”
韦温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眼底的恨意像余烬中的火星,明明灭灭,“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所以才上演了假使团这出戏,断了他们的念想,让两国继续互相猜忌、互相攻伐。”
他目光落在裴砚身上,那里面有一丝极淡的赞赏。
“可惜啊。”他说,“我承认,你很聪明。因为你,后面我自乱了阵脚,急功近利了些。若没有你,这一局本该更漂亮。”
韦温靠回石墙,重新闭上了眼,像是终于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放下了所有放不下的东西。
“如今这副境地,我认了。”
“若有下辈子——但愿我们不再站在对立面。”
裴砚握了握拳,指节在掌心抵出一道道白印。他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那你为何要找那份吐蕃暗探名单?当年张璩屠杀姜家满门——背后是不是也有你的手笔?”
韦温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想用那份名单拿捏吐蕃。光挑拨大唐和吐蕃还不够,我还想在吐蕃内部也埋几根钉子。可惜姜震那个厮,把名单藏得太深。”他睁开眼睛,看了裴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坦然的讥诮,“张璩那件事嘛——我不过是推波助澜了一下。谁知道姜家都没了,名单还是没找到。”
裴砚坐在圈椅里,一动不动。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凉州的童年,韦府门前的叩求,死在冬日的母亲,被抛弃的外祖,被利用的张璩,被血洗的姜家,被找了八年的名单。
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原来从头到尾都在同一张网里。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将袍摆拂平,双手交叠,朝韦温深深地行了一礼。
韦温靠在墙上,那张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归于平静。
裴砚直起身来,转身阔步离开。
身后的牢房里,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火苗跳了两跳,噗地灭了。
韦温在黑暗里重新阖上了眼。
接下来几日,裴砚除了在大理寺与刑部、御史台之间来回奔走,便是去崔府。
他整好衣冠,踏上台阶,每一次都会被门房客客气气地拦住。
那些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小姐身子不适”“小姐不想见客”“小姐说请少卿回去”——
连门房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底气不足,可裴砚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完,然后退到阶下,站在那棵槐树的荫里,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每回都会有个小姑娘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来,扒着门框偷偷瞧他。两条小鬏鬏扎得歪歪扭扭,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盯着他看了又看,像是在端详一件什么稀罕物件。
裴砚认得她——归宁那日见过,是崔令妩的幼妹,闺名叫令仪。崔令仪每次看完他,便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裙子在身后扑棱得像只花蝴蝶。
他也不知道她跑进去是去报信还是去告状,只是每次她跑走后,出来的永远是那个一脸为难的门房。
站到最后,他只能讪讪而归。
这日,从清晨起天色便是黑压压的。乌云从终南山那边一层一层地堆过来,堆得长安城上空不见半寸天光。
空气又闷又湿,连巷口那几条野狗都没了精神,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
崔令妩闷在屋里,手中握着一本诗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书页翻在《邶风》那一篇,她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了,一页都没翻过去。她把书往脸上一盖,整个人往软垫里陷了陷。
“长姐——长姐——”
脆生生的童音从院子里一路滚进来。崔令仪撞开了门帘,扑到榻前。她的小鬏鬏跑散了一只,脸颊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的一小抹灰。
崔令妩将书从脸上拿下来,弯了弯嘴角:“怎么了?他又来了?”
崔令仪从几上的碟子里摸了块桃花酥,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跟只小仓鼠似的,嘴上还挂着碎渣,含含糊糊地道:“姐夫又被拦住啦。不过他今日不一样。”
崔令妩心不在焉地晃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一片小小的茶叶在杯底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