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嗔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被晚霞映得水光潋潋。
李玄明被她这一瞪,笑得更欢了。那笑声爽朗松快,从胸腔里震出来,穿过郡王府的回廊,撞在朱红廊柱上,久久不散。
他把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了,大步朝内院走去。
夕阳终于沉下了山,暮色从四面围拢过来。
浴池在郡王府后院,是一间独立的暖阁。
四壁嵌着鹅卵石垒的墙面,水汽氤氲,将壁上的烛火晕成团团柔软的暖黄。纱帐从房梁垂下来,被水汽拂得微微晃动。
李玄明赤裸着上身坐在池沿上,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池水中。
他身上那套破了好几道口子的胡服早就被扔在了角落,露出底下精瘦结实的躯干——沙砾将他打磨得比走时更精壮了几分,肩宽腰窄,腹肌的线条在烛火下清晰分明。
身上又新添了好几道伤,更衬得他多了几分野性的粗犷。
他手里握着林晚棠湿漉漉的长发,一缕一缕,用木瓢舀了热水从上往下淋。水流顺着发丝的纹路淌下去,在她白皙的脊背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溪流。
林晚棠坐在池中,池水漫过她的胸膛,在她精致的锁骨上轻轻晃荡。她仰着脸望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身上那些新的旧的伤痕,指尖轻轻游走过去,落在左肋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又添了这么多疤……”她的声音很轻,指尖在疤痕的边缘打着圈,触感是粗糙的痂,和底下微微凸起的肉芽,“答应我——别再这么拼命了,好么?”
李玄明倒水的动作一顿。木瓢悬在半空,几滴水珠从瓢沿滑落,叮咚一声砸在水面上。
随即他没心没肺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快:“都是些皮外伤,早就不疼了。你是没瞧见……”
林晚棠蹙起了眉,把脸别过去。湿漉漉的长发从他指缝间滑走,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脸和后脑勺。
李玄明的话头硬生生断了。
他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刚刚还感慨过,说他家晚棠性子好——不像阿妩,一巴掌能把裴砚的脸打肿。
可此刻她这副生气的样子,那紧抿的嘴角,那微蹙的眉头,跟阿妩简直是如出一辙。
李玄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裴砚脸上那个红印子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也挨上那么一下。
扑通——
李玄明滑进池中,水花溅了满池,花瓣被冲得四散漂开。他从背后虚虚地圈住林晚棠,双臂绕过她的腰侧,松松地拢着,下巴抵在她温热的肩窝里。
“好。”他的声音被水汽泡得低哑了几分,方才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收得干净,“我答应你。以后就在长安好好待着,哪儿也不去。每天都陪着你和孩子。”
林晚棠转回头来看他,目光里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审视,但嘴角已经微微翘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话还没落地,就被李玄明含住了唇。
这个吻温柔又缠绵,带着久别重逢的难分难舍。他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到了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不是他在凉州城头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
林晚棠的脑子嗡了一声。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了一点距离,呼吸还有些乱。
“我父亲……”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会如何判处?”
李玄明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闭着眼,喘息了片刻,等呼吸稍稍平复了,才开口:“放心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微喘,但语气笃定:“我这次的军功,足够救他一命。”
林晚棠倏地睁大眼睛,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撑在他胸口:“这怎么行?他贪墨款项,理当受罚。那是你拼死挣来的军功,怎么能……”
“晚棠。”李玄明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她停住了话头,“我姓李。”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声音里夹着几分自嘲:“一个宗室子弟,做个校尉混混日子就可以了。再往上爬,也不会有多少实权。那些酸腐文臣盯着我们这些姓李的,盯得比刑部查案还紧。”
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
“拿这军功去给陛下讨了岳丈的命。陛下高兴,你高兴,我也高兴。”他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放得温柔:“再合适不过了。”
林晚棠望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说话。她往前一扑,埋进他的颈窝里,肩膀微微发颤。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肩头,被池水一冲便散开了。
李玄明抬手揉了揉她的秀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这些年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他的声音沉沉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在她的耳畔,“可是你阿娘还在的时候,他也是疼过你的。小时候他教你写字,教你背诗,把你扛在肩上去逛上元节的灯市……”
他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柔声道:“就当是还了他那十四年的养育之恩。从此以后,你不再欠他任何东西。”
林晚棠眼泪无声地往下坠,混进了满池的水汽和花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