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披帛落回包袱里。
崔令妩弯腰将散落的衣裳拢在一处,随意地抱进怀里,旋身便往门外走。
裴砚往前追了半步,声音干涩急促:“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崔令妩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抱着包袱走了。
裴府很快便吵翻了天。
晕倒的裴夫人被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抬回府中。她刚悠悠转醒,靠在软枕上喝了两口参汤,还没来得及问一句“砚儿回来了没”,便听说儿媳妇被气走了。
她愣了一息,随即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裴章和裴瑾吓得连忙去请大夫。
裴章坐在外间,听完来龙去脉,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他让人给裴砚传了句话——话很短,语气平静,却比任何一顿骂都重:“他要是哄不回儿媳,也别在府里住了。自己单出去过吧。”
裴砚听完传话的小厮一字一句地复述,抬手揉了揉额角。
包扎好的伤口被揉得隐隐发疼。
他知道阿妩在气什么。
可若再有一次,他还是会冲上去。他做不到去哄骗她,说什么“我错了”,说什么“下次不会了”。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望着那个被翻得半空的衣柜,和那只被她遗落在角落里的元宝。
元宝?
裴砚招了招手,元宝“喵”了一声,跳进他的怀里。他捋了捋元宝,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
群王府。
林晚棠如今身子重了,太医说月份大了不宜劳累,她便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连院门都很少出。
但宫宴上的惊变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座长安城,最关键的是,李玄明现身在宫宴上。
郡王府的下人们虽不敢在她面前多嘴,可那种惶惶不安的气氛是瞒不住人的。
她站在府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后腰,踮着脚望向巷口的尽头。
晚风吹得她披在肩上的织锦披帛轻舞飘荡。她的肚子已经很大,撑得那件宽松的秋香色襦裙都显得有些紧绷。
巷口终于响起了马蹄声。
一人一骑从夕阳的方向驶来。马上的人一身胡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衣料往外翻着,露出底下的尘土和擦伤。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厚灰,头发里夹着木屑,只有那双乌黑的眸像是被边关的风沙磨得越发锐利。
李玄明远远便看见了阶上的人影。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便翻身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然后站稳。
他愣在原地,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妻子——望着她那被襦裙裹住的、高高隆起的腹部,目瞪口呆。
他走的时候,她的腰身还是纤细的,隔着衣裳抚上去时,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可如今那个肚子已经大得让他不敢认了。那里面装着他们的孩子,装着他一走数月的亏欠,装着她一个人熬过的每一个漫漫长夜。
林晚棠见他傻愣在阶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小心翼翼地下了一级台阶。
这个动作像是忽然惊醒了他。李玄明几步跨上石阶,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接了过来。
他低下头,掌心轻轻贴在她的腹侧,每一根指节在发抖。
“晚棠……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哽了一瞬,才继续道,“我不在家,你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
林晚棠抬起手,用袖口替他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把那些沾了灰的发丝一根根扒开。
“孩子很乖,没有折腾我。”她的声音柔和:“我也很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有时候半夜腿抽筋,春熙帮我揉揉就好了。”
李玄明没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
林晚棠轻呼了一声,本能地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还带着奉天楼废墟里的尘土味,混着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熏得她鼻尖发酸。
她用披帛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娇嗔:“你身上太脏了,把我也弄得一身灰。”
李玄明龇牙一笑。
“我没忍住。”他往她额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嘴唇在她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等会儿我帮你好好洗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