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是木质的,踏上去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回响。墨辞跟在身后,一边登楼一边翻开手札,语速飞快地汇报道:
“死者姓纪,名从周,工部虞衡司的主事,从六品。这次奉天楼的修缮监造就是他负责的。属下查过,纪从周是永昌三年的进士,工部熬了十一年才熬到这个位置,平日里为人老实巴交,没听说跟谁结过仇。家中有老母、妻室,还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三。”
裴砚脚步不停,稳稳地拾级而上。上到二楼楼梯拐角时,他脚步倏地一顿。
二楼的楼梯口地面上,有一道拖痕。那拖痕从走廊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楼梯口边缘,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从走廊里一路拖过来。木质地板上蹭出的痕迹还很新,边缘带着细微的木刺。
裴砚蹲下身,用指尖在拖痕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薄灰。他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起身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走廊宽敞而空旷,晨风从断了栏杆的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裴砚走到那截断裂的栏杆前,伸出手摸了摸断口。木茬参差不齐,断面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像是承受了很大的冲击力。
他扶着旁边完好的栏杆,探身往下看了一眼——正下方,就是纪从周倒毙的那几级石阶。
“仵作的验尸情况如何?”他收回手,转头问墨辞。
墨辞翻开手札的后几页,清了清嗓,念道:“死者后脑有一处致命伤,颅骨碎裂,应是高处坠落所致。除此之外,面部有撞击挫伤,双手指甲内有木屑残留,推测是坠落时试图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死亡时间约在昨夜亥时前后。死前未曾饮酒,腹中只有寻常饭食。没有中毒迹象,身上也没有打斗的伤。”
裴砚听完,眉心微微拢起。他的目光从栏杆的断口移开,落在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槅扇门上,若有所思:“亥时宫门早已落钥,他一个从六品的工部主事,为何还在宫中逗留?”
墨辞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翘起来一撮,支吾道:“这……属下还没查清楚。按规矩,修缮工程收工后,所有工匠和监造官都应在酉时前离宫,但昨夜纪从周确实没有出宫的记录。”
裴砚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楼梯走。他走了两步,忽然耳朵动了动。
一阵极轻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又像是老旧的木头发出的自然呻吟——吱呀,只响了一声便没了。
他停住脚步,侧耳凝神。楼内安静得只剩下墨辞的呼吸声和远处楼外传来的鸟鸣。
“你听见了么?”他问墨辞。
墨辞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听见什么啊。”
裴砚站在原地又听了片刻,那声音没有再出现。他垂下眼,心里清楚自己应该没有听错,之前眼睛受伤,他对任何风吹草动的感知都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他愣了片刻,才重新迈步,稳步下了楼梯。
从奉天楼出来,裴砚带着墨辞直接去了纪从周家中。
纪家住在永兴坊一处窄小的宅院里,门口的白幡是今早刚挂上去的,白布在秋风里翻飞,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纸鹤。
院子里站了几个族中亲戚,见官差来了,纷纷避到两侧。
他的妻子和老母亲两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老母亲已经说不出整话了,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昨日出门还好好的……好好的……”妻子勉强撑着礼数,给裴砚行了礼。
是纪从周的儿子把他们引到了后院的书房。那孩子眼睛也红着,但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推开门后就退到一旁。
书房不大,四壁堆满了图纸和卷册,桌案上摊着一幅半开的奉天楼立面图。
裴砚一眼扫过去,目光便被其中一张图纸吸引住。那是奉天楼的结构图,从上到下每一根梁柱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楚——不同的是,这张图上,各大梁柱的连接处,都用朱砂画了红圈。
裴砚将那张图纸抽出来,仔细端详了片刻。红圈画得密密麻麻,每一处都恰好圈在梁柱的榫卯交接点上,像是纪从周在反复研究奉天楼的受力结构。
他默不作声地将图纸折好,递给墨辞:“收好。”
墨辞接过去,揣进怀里。
裴砚又问了几句死者生前的异常。纪从周的妻子想了很久,方声音破碎道:“前些日子……他回家比往常更晚,有一回半夜里忽然坐起来,说听见有人在敲奉天楼的柱子,还问我听见没有。”
“还有一回,他从宫里回来,脸色很差,饭也没吃几口,关在书房里画了一宿的图。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期催得太紧,旁的什么也不肯说。”
裴砚听完,没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几句节哀的话,便告辞离开。
裴府。
裴砚穿过回廊,踏进蘅芷院时,脚步不由得放缓。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正黄得铺天盖地,满树的叶子被日光一照,像是挂了一树金箔。
树下,崔令妩被一堆木头块包围着,坐没坐相地歪在一张矮杌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木头,正皱着眉对着另一块木头较劲。
她的袖子挽到肘弯,裙摆上沾了不少木屑,脚边趴着元宝。
裴砚站在月门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脚尖避开地上散落的木块,笑着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崔令妩把手里的木块往地上一扔,眼睛倏地亮了。她也不管身上沾了多少木屑,起身就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挪了半步才稳住。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闷声闷气地告状:“最近长安兴起了一种新玩意儿,用木头做成小动物,做出来的鸟儿会飞,小猫小狗会跑。我也想要。”
裴砚伸手替她摘掉头发上沾的一片银杏叶,目光柔软地看她:“我明日为你寻来便是。你拨弄这些,小心伤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