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确实没有想到……你竟会先虚晃一枪,以花瓣做饵,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一场**头的把戏。真正的机关,你早就布置在了楼里。”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耳语。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楼中央那个被死死按住的人。
崔令妩蹙起眉心,面色越来越冷。
裴砚却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工部主事纪从周应是发现了你的阴谋,才被你推下楼去——是也不是?”
关偃肩膀被按得几乎贴到了地面,脖子却倔强地梗着。他抬起眼皮看了裴砚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
“算他倒霉。”关偃的声音带着讥笑:“那姓纪的多管闲事,发现奉天楼用的木料都是以次充好。他查了一遍又一遍,画了满屋子的图纸,往上头报了又报——可要说这中饱私囊的第一人,那便是工部的林尚书。林大人不点头,他再怎么上报,自然也没人理他。”
林甫本坐在席位中,闻言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得干净。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手脚并用地从席间爬出来,跌撞地跪倒在御座前,官帽歪了,紫袍在地上拖出一道皱巴巴的印子。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李玄明站在裴砚身侧不远处,抱臂而立,闻言蹙起了眉,偏头看了裴砚一眼,压低声音道:“这里头还有我这岳丈的事?”
裴砚微微颔首。
关偃瞥了伏地不起的林甫一眼,目光淡漠:“九月底,奉天楼落成,一应检查都过了。那夜正是我安装机关之时——却不曾想那姓纪的竟还在楼里。他撞见了我。”
当夜,月色如练。
纪从周提着一盏孤灯,踩着吱呀作响的木阶,刚登上三楼楼梯口,一抬头,便撞见关偃正骑在高高的木梯上,拧着一颗螺栓。
那螺栓咬进榫头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关偃转过头来,正撞上他的目光。
纪从周瞳仁猛地一缩。
灯“咚”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他转身就跑。
关偃眯了眯眼,跳下梯子,顺手抄起手边一把刨刀,追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炸响,一前一后,急促又凌乱。纪从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官服的袍角在阶沿上拖得噼啪作响。
下到二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里,关偃的身影已追至楼梯口。他吓得脚下踏空,整个人摔在楼梯拐角,膝骨磕在阶沿上,钻心地疼。
他还想爬,却被一把攥住了后领。
关偃扯着他的官服领子,像拖一只破麻袋,将他从二楼一路拖了回去。拖到三楼,一把压在栏杆边。
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纪从周的后腰抵上栏杆,那栏杆“吱呀”一声往外晃了晃。他双手死死攥住关偃的手臂,指节发白,嘴唇打着颤,嘴里说着什么——大约是求饶,大约是威胁,语无伦次,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关偃听后,面无表情。
下一瞬,他猛地将纪从周掀了出去。
纪从周的双脚绊在栏杆上,栏杆发出一声脆响,断了一截。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便翻了出去。
底下是石阶。
一声闷响,短促而沉。
关偃站在栏杆边,垂眼往下看。月光照在石阶上,鲜血正从纪从周的脑后漫开,洇成一片浓稠的黑。
死寂。
有命妇掩住了嘴,有官员手中的酒盏当啷一声掉在案上,酒液无声地洇进锦垫。
秋风从敞开的槅扇门灌进来,吹得纱幔凌乱翻飞。
裴砚深吸一口气,负在身后的手,骨节一根根攥得发白。他望着关偃,声音压得极沉:“你做将作监数年,负责过含元殿偏殿、太极宫东阁诸多宫殿的建造修缮,手艺是有的,名声也不差。为何如今独独要在这奉天楼布置机关,行刺陛下?”
关偃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那只折了翅的木鸟上。
“我的一切,都是镇国大长公主给予的。”他开口时,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那年我不过是个在街头给人修桌椅的小木匠,是她看出了我在机关术上的天赋,花重金支持我的研制。她说,她期望有朝一日,我能造出巨型机关鸟,鸟儿能装着我大唐最厉害的火器,飞向战场。那样的话,大唐的儿郎们便不用再近身肉搏,不会再死伤惨重。”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忽然裂了一道缝。
“可我还没造出来……她便……”
他没有说完。但那句没说完的话,比任何控诉都重。
关偃抬起头,浓黑的眸子越过金吾卫的肩膀,越过御案,越过那只水晶盏中残余的酒液,直直地射向御座上的皇帝。
那目光轻蔑、鄙夷、毫无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