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关偃的手艺,有人笑着朝裴砚那边指指点点,还有人已经端起酒杯准备再敬一轮。
就在这一派热闹之间——
那只已经落在地上的木鸟忽然又颤了一下。起初没有人注意,只有崔令妩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只鸟。她看见木鸟的翅膀又扑腾了一下,然后歪歪斜斜地重新飞了起来。
这一次它没有绕圈,没有盘旋,而是直直地朝着屋顶正中撞了过去。
“还有后续呢?”席间有人笑着说了一句。
下一刻——
皇帝正对面的梁柱间,机括声咔哒一响,几道利箭从榫卯的缝隙中激射而出。
箭杆黝黑,镞尖泛着冷冽的寒光,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奔御座而去。
皇帝猛地站起身来,袍袖带翻了案上的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在金砖上,洇出一片暗色的水痕。
“陛下!”
百官的惊呼声几乎同时炸裂开来,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尖叫,女眷们吓得伏在案上不敢抬头。
铛铛铛——
一道身影从御座后方飞掠而出。来人一身胡服骑装,窄袖束腰,脚蹬乌皮长靴,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手中一柄横刀舞得密不透风。
刀光如流水般泼开,寒芒过处,每一支箭矢的来路都被精准截断。铁镞撞在刀身上,炸出一簇簇火花,随即被震飞出去,咄咄咄地钉在楼柱上,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他落地时身姿极轻,横刀斜收于背后,刀尖朝上,刃面上还倒映着宫灯的暖光。
李玄明微昂着头,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底下一截被边关日头晒成浅蜜色的锁骨,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透着锋锐。
他站在御座前,将皇帝挡在身后,目光从韦温面上扫过,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落在关偃身上,声音冷冽:“拿下。”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关偃死死按住。
众人惊魂未定。
李玄明已然大步朝裴砚走去。他的姿态带着几分边关的风沙气,利落、舒展、浑不在意,像是这满楼的惊惶与他毫无干系。
他走到裴砚面前,也不客气,捻起他桌上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裴砚。”他歪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声音响亮得毫不顾忌,“你刚才那满头的花——好傻。”
裴砚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但更多的是庆幸。他的嘴角翘了起来,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李玄明伸手拍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一点没变:“你和阿妩的喜酒给我留着没?”
裴砚抬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声音平稳:“先说正事。”
李玄明耸了耸肩,也不恼,抱臂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地往女眷席那边一瞟,朝崔令妩眨了眨眼。
那一眼又快又调皮,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呢。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展颜一笑。
金吾卫侧开一个口子,皇帝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袍摆上溅了几点酒渍,脸色却已经恢复了镇定,步履从容地坐回了御座。
坐定后,他目光沉沉地射向关偃,声音不大,却压得整座楼鸦雀无声。
“你想杀朕?”
关偃被两个金吾卫反剪着双臂,肩胛骨几乎要被掰断,他挣了挣脖子,仰起脸来看了皇帝一眼。
“要杀要剐,痛快些。”
裴砚径直走向那只坠落在地的木鸟。
木鸟侧翻在地,一侧翅骨已经断裂,竹条从木片底下戳出来,翅尖的羽毛碎了几片,散落在旁边。腹腔的盖子弹开着,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齿轮与连杆。
他蹲下身,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沿着鸟腹的结构走了一圈,从鸟喙到翅根,从棘轮到凸轮,目光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
“这不是木堂后院那只。”裴砚目光从木鸟身上移开,落在关偃身上,语调平淡:“这只更精巧,齿轮咬合的间隙更密,翅膀的扑翼频率也更快。”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将箭矢装在鸟腹中,以机关触发,从鸟嘴射出。或在其腹内装入火油和引线,飞至御前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