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被她蹬得站起来,看着自己袍子上那个小褶皱,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伸手拍了拍那块印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推门出去。
日子像被风吹着翻的书页,不停地往前赶。裴砚依旧早出晚归,崔令妩依旧在银杏树下逗猫、看话本、偶尔被崔令文拉去听一耳朵长安城里的新鲜闲话。
入了十月,长安城像是被用金粉从头到尾泼了一遍。满城的树叶黄透了,风一过,叶片便簌簌地往下掉,铺得青石板路一片灿金。
街面上的行人添了夹袄,小贩的叫卖声却半分不减,胡饼的焦香和桂花糖的甜气搅在风里,把整座城熏得暖意融融。
十月初八,日头才从东边冒出半个脑袋,蘅芷院里便忙开了。
侍女们进进出出,端着铜盆、捧着手炉、举着熨好的衣裳,脚步声又轻又碎,像一串被风撩动的铃铛。
崔令妩坐在铜镜前,被两个侍女一左一右地围着,已经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翠翘从身后捧来一套新裁的宫装,抖开来时,满室流光。那是袭石榴红的齐胸襦裙,上襦用的是织金云纹的缭绫,下裙是十二幅蜀锦拼接而成,裙摆上绣着一整幅金线牡丹,枝蔓蜿蜒,花瓣层叠,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勾得活灵活现。
外罩一件郁金香色的轻罗大袖衫,薄如蝉翼,罩在石榴红上,仿佛是给火焰蒙了一层淡淡的烟。
“少夫人,抬一下下颌。”侍女手里拈着一枚梅花形的花钿,凑近了铜镜前。那花钿是极薄的金箔打的,梅花五瓣,花蕊处嵌了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红宝,贴在她光洁的额心,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又像是一颗朱砂痣。
翠翘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嘴上却还在念叨:“今日是您头一回进宫赴宴,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见了那些娘娘命妇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您可都记下了吧?还有……”
“记住了记住了。”崔令妩对着铜镜抿了抿嘴唇,口脂是石榴花汁调的,红得鲜艳欲滴,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有一层朦胧的雾。
今日的宫宴,可不会太平。
府门口,裴夫人已经领着家中女眷候着了。她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鞠衣,通体素雅,只领口袖缘镶了一圈银鼠皮,站在秋风里显得格外端庄持重。
裴夫人身后是裴砚的几个婶娘和堂姊妹,个个都装扮得体,却没人敢越过裴夫人的气度去。
崔令妩刚从垂花门里走出来,裴夫人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是越看越欢喜。
崔令妩笑盈盈地行了礼,同众人一道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宫宴
奉天楼比崔令妩想象中更高。
她跟在裴夫人身后登上石阶时,仰头望了一眼——朱红的楼阁在日光下簇新得有些晃眼,飞檐上蹲着的脊兽被擦得锃亮,琉璃瓦的反光直直刺进眼里,她眯了眯眼。
上了三楼,四面槅扇门齐齐敞着,只垂下几重纱幔。秋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纱幔齐齐地飘,摇曳生姿。
崔令妩甫一进来,便被一阵甜香扑了满面——梁柱上缠着新折的桂枝,细细密密的,混着案上鎏金博山炉里飘出来的沉水烟,甜得有些过分。她屏了一下呼吸,心想这味道闻久了,菜都不用吃了。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被四周高悬的宫灯一照,满室的衣香鬓影全倒映在里头,人走上去像踩在一池碎金上。
她暗暗咋舌,不自觉地抬起眼,正好撞上裴砚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崔令妩朝他吐了吐舌,目光往回收时,在斜前方不远处停了一瞬。
韦温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官员低声交谈。他今日一身紫袍,头戴进贤冠,面容儒雅温和,嘴角挂着一缕恰如其分的笑意,怎么看都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模样。
说话间,他不经意地抬头,视线与她碰了个正着,竟还朝她微微一笑。
崔令妩垂下眸,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袖口遮住了她微微收紧的指节。
编钟响了,清脆悠远,一声一声像是从云层里落下来的。紧接着琵琶、箜篌、笙、箫次第加入,奏的是一曲《燕乐》。
宫娥们从纱幔后缓缓而出,身着翠绿罗裙,臂挽丈余长的彩帛,舞姿曼妙,旋转时彩帛如流云般铺展开来,与四面飘拂的纱幔交相辉映。
席上的菜肴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金齑玉鲙、炙驼峰、鹿唇脍、蟹黄毕罗,每一道都做得极尽精巧。
西域的葡萄酒在水晶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被微风一吹,散了满楼。
百官觥筹交错,命妇们低声交谈,宫娥们踏着乐声旋转如飞。奉天楼三楼像是悬浮在长安城上空的一座仙阁,被灯火和歌舞烘托得暖意融融,仿佛这座楼就是大唐盛世的缩影,繁华得不真实。
一舞终了,宫娥们敛袂躬身,退入纱幔之后,彩帛在她们身后拖出最后一道流丽的弧光,旋即被垂落的轻纱吞没。
编钟的余韵在梁柱间袅袅盘绕,尚未散尽,席间已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与私语。
皇帝端起面前的水晶盏,朝满座文武微微一抬。众人连忙举杯相应,气氛松快祥和。
崔令妩随众抿了一口西域葡萄酒,目光越过杯沿,隔着层层纱幔望向对面——裴砚正襟危坐,神情淡然。这满楼的歌舞升平似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