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从信纸上一行一行扫过,脸色一点一点变沉。长安城歌舞升平,他日日勤勉理政,百官各司其职,可千里之外的边关,竟已战火连天。而本该报信的军报,却被人拦截。
“好。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林晚棠不敢直视天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怒。
殿中只有皇帝来回踱步的声响。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
沉默了片刻,皇帝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你做得很好。”
“赏。”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有担忧,但皇帝没有看她。已经转过身,阔步离开大殿。
皇后对身边的女官吩咐了几句。女官领命出去,不多时,便捧着几匹锦缎和一对玉镯进来。
林晚棠谢了恩,接过赏赐。她垂着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皇后柔声道:“你且安心回去吧。”
“臣妇告退。”
春熙在宫门外等着,远远看见林晚棠出来,忙迎上去扶她。
林晚棠的手搭在她的腕上,那手凉得像一块冰,春熙惊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林晚棠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要的从来不是赏赐。
她只要李玄明安然无恙。
秋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那香气太甜了,甜得她鼻头发酸。
御书房烛火通明,却衬得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有在坤宁宫多说一个字,是因为不能说。皇后宫中,耳目众多。李玄明密旨去边关的事,至今没几个人知道。
如今李玄明传回的消息,表明裴砚的怀疑是对的:朝中确实有吐蕃的细作,而且位置不低。能拦截军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在长安,不在朝堂?
他走到御案前坐下,抬手揉了揉额角,冷声道:“安排假使团,窃了布防图,如今又挑起战乱,吐蕃真当朕的大唐是软柿子,随意揉捏不成?”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叩了两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听风。”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听风无声地跪在案前。
“调朔方、陇右两镇兵马,就近驰援。”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听风一人能听见,“不经中书门下,不经兵部。你亲自去办,不得假手他人。”
听风叩首,声音沉稳:“属下明白。”
“还有。”皇帝轻哼一声,声音冷冽:“查。军报是从哪一段开始被拦的,经了谁的手,过了谁的驿,落在谁的案上。”
“是。”
转瞬间,殿内只剩皇帝一人。
他转过身,面朝着墙上那幅舆图。舆图上标着大唐的每一处边关、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
他的目光落在河西一带。
“援军不日便到,撑住。”
九月的长安,晨昏时分已有了浸骨的凉意。街巷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风从终南山下来,穿过坊墙,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息。
裴府。
裴章早朝回来,官袍未换,便径直来了裴砚的院里。他进门时,裴砚正坐在窗下,白绸覆眼,面向着那扇他看不见的窗。桌上搁着半盏凉透的茶,无人问津。
“父亲。”裴砚偏过头,朝着脚步声的方向微微颔首。
裴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如释重负道:“砚儿,朝中的风向变了。”
裴砚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多亏了崔家。”裴章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裴家亦是世家,裴章这辈子还没怎么说过“多亏了谁家”这种话,但今日他说了,且说得心甘情愿,“崔家站了出来,力保你。你那几位恩师也跟着上了折子。原本跳得最凶的几个御史,这两日忽然都哑了。圣上那边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露出来了——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