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沈伯安这份结案文书,轻飘飘的像一纸敷衍。
“凶手伏法,证据确凿,合议结案。”皇帝念了一遍文书上的结语,笑意不达眼底,“沈伯安这个‘合议’,是和谁议的?是和大理寺的卷宗议的,还是和他自己的乌纱帽议的?”
宁王没接话,只将那把折扇收拢,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转着。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烛火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朕记得,”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喃喃自语:“裴砚第一次给朕上折子,是三年前。折子写得密密麻麻,连标点都一丝不苟。朕问他,你写这么细,不怕朕嫌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里,“裴砚说——‘臣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人命。’”
宁王的扇子停了。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结了。”皇帝将那本文书推到一边,语气带着笃定。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眼不能视,肩不能抬,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他案头的卷宗还高。”皇帝的目光落在宁王脸上,“皇叔……”
宁王站起身,将折扇别入腰间。他朝皇帝拱了拱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陛下再耐心等等,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峰回路转呢。”
皇帝挑了挑眉。
坤宁宫的偏殿,铜炉中的熏香缓缓燃着,一缕青烟袅袅地升到半空,散作无形。
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画眉在里头啁啾,声音脆得像泉水溅在石头上。
林晚棠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清亮,香气袭人。
“郡王妃。”
一个女官从内殿出来,微微欠身,“皇后娘娘请您进去。”
林晚棠起身,跟着女官穿过一道门槛,又一道门槛。坤宁宫她来过几次,每回来都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李玄明总说皇宫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她不知道他要是来了这里,还会不会这么说。
皇后端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柄的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臣妇给娘娘请安。”林晚棠行了一礼。
“起来吧。”皇后将团扇搁在一旁,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看这身子已经显怀了。郡王走多久了?”
“回娘娘,两月有余。”
“两个月。”皇后点点头,安抚道:“江南路远,有时候信走得慢,你别太牵挂。”
“娘娘,我……”
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吩咐道:“都下去吧。”
殿中的宫女鱼贯而出,领头的女官将门轻轻带上。
殿内一下子静下来。
皇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那把团扇,又慢慢摇了两下。
“有什么事,说吧。”皇后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淡。
林晚棠跪了下去。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信纸被她攥了太久,边角已经起了毛,折痕处甚至有些发白。
“娘娘,臣妇的夫君传回此信,让我务必请陛下过目。”
殿中静悄悄的。
皇后摇扇子的手停了,她的心思转了转,李玄明不是被陛下派去江南了吗?会有什么急事,需要用家书给陛下传达?
她敛去神色,站起身道:“你怀有身孕,先起来。本宫派人去请陛下。”
皇帝来得比林晚棠预想的快。
她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密如鼓点,一声接一声地逼近。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阵风裹着御书房才有的墨香和沉水气息灌进来。
“信呢?”
皇帝语气里没有平日的从容,冷得像深冬的刀锋,贴着皮肤喇过去,让人脊背发凉。
林晚棠将信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