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众人跪了一地。
传旨的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理寺的庭院里响起来:
“大理寺少卿裴砚,位列法司,职司平刑,当以明慎居心,公允断狱。
顷者新郎案,砚受命擒凶,本宜周密部署,以靖一方。乃以调度失宜,部署乖方,致凶犯脱逃,无辜殒命。舆情哗然,台宪交章。
况尔目疾未愈,强居要职,虽有志于公,实难副其位。刑狱重地,岂容蹉跌?朝廷纲纪,不可废弛。
着即停大理寺少卿职,解印待勘。务要闭门思愆,听候处分。其职事暂由大理寺卿兼摄。
尔其自省,以副朕意。”
裴砚跪在最前面,脊背挺直,头微微低着,姿态端正得像是一棵被雪压弯了枝却不肯折断的松。
他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臣,领旨。”
太监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惋惜,终究什么都没说,拂尘一甩,转身走了。
崔令妩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着。一滴水迹落在她膝下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墨辞腾地站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这怎么能怪少卿呢!”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又哑又粗,“分明是我们的疏漏!凶手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我却什么都没拦住——要罚,也该罚我!是我无能!”
身后几个差役也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地替裴砚抱不平。
“够了。”
裴砚的声音像是一瓢冷水,浇熄了所有的喧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手里握着那道圣旨,脸转过来,对着墨辞的方向。
“案子是最要紧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听从安排,务必尽快缉拿凶犯。”
墨辞低喃道:“少卿……”
裴砚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崔令妩。他的手指先是碰到了她的发顶,顺着发丝往下,摸到了她湿漉漉的脸颊。
他的指尖停在那里。
然后他忽地笑了笑,笑容淡得像是秋日里透出云层的一线日光,不热烈,不张扬,却足够温暖。
“阿妩,我无碍。”
“真的?”
他用指腹慢慢地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嗯。莫要再哭了。”
崔令妩撇了撇嘴。眼泪还挂在眼睫上,亮晶晶的像是清晨挂在花瓣上的露珠。
裴府。
药炉上的火已经熄了。
崔令妩端着一碗温好的药,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风裹着院子里桂花的甜腥气,一阵一阵地扑上面来。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一团乱麻。
走到房门口时,听见了里面的交谈。崔令妩脚步一顿,下意识退后半步,藏进了廊柱的阴影里。药碗被她端得很稳,但她的心已经开始往下沉。
“你是我裴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为父盼的是你有朝一日能执掌刑部、位列台阁。不是让你折了一双眼睛,被人从朝堂上像扔破席子一样扔出来。”
裴砚没有动静。
“百官要罢你的官,我和你的几个叔伯在政事堂外站了一整天,嘴皮子磨出血,才换来‘停职待勘’四个字。”
裴章倏地短促一笑,笑声冷得像刀刃刮过墙面。
“好听罢?停职待勘。一个月是它,一年也是它。三年过后,谁还记得大理寺曾有个裴砚?到那时候,你就是想从七品县尉从头做起,人家都要嫌你不中用。”
他停了一息,声音陡然低下去:“砚儿。你怎么还能如此平静?”
沉默。
片刻后,裴砚开口,声音无悲无喜:“父亲想让儿子怎样?哭一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