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草图,目光沉沉地看着裴砚。
“三处已秽,三处的气运已衰。若五处俱全……”
他没有说下去,可满室的人都已经听懂了。
死寂。
墨辞和几个差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裴砚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长安城舆图前,目光落在城南与城中的大片空白上,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转过身,声音冷峻:“二位能否推断出下一处地点的方位?以及,下一个可能是何人?”
孟淮和周衍对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摆着的五行方位记录和三份死者的生辰八字。
周衍摸着胡须,眯着眼算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按此推演,下一次应在八月十五,月满之夜。方位为南,属火。”
他走到舆图前,点了三个位置:“城南属火的穴位不多,大致有三处——明德门朱雀衔;大慈恩寺的佛塔塔尖;还有南市的旗杆。”
裴砚的目光从这三个地点上一一扫过,将它们默记于心。
孟淮接过话头,翻开一份生辰八字的推演记录,“前三位死者的生辰八字推算,金木水各有所缺、各有所旺。若按此比例推演,下一个死者的生辰应带三火——譬如午年、巳月、午日,又或日柱、时柱皆带丙、丁。”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具体是何人、住何处、何时成亲——这些,就不是我们能推演出来的了。”
裴砚拱手,深深一揖:“有劳二位。”
送走两人后,值房里骤然忙碌起来。裴砚将舆图上的三处火位地点圈了出来,吩咐道:“立即排查八月十五前后,有哪些人家要办喜事,新郎的年龄、生辰八字,务必精确到时辰。”
两名差役抱拳:“是!”
裴砚又转向其余差役:“分三队,一队去明德门,一队去大慈恩寺,一队去南市。便衣,不必打草惊蛇。每日巡查,重点盯防八月十五前后出入的可疑人等。”
差役们齐声领命,鱼贯而出。
裴砚又在舆图前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唤道:“墨辞。”
墨辞从一堆卷宗后探出头来。
裴砚负手踱了两步,眉头微蹙:“我们换个思路——凶手是如何得知这些新郎的成亲日子和生辰的?”
墨辞放下笔,抱臂摸了摸下巴,眼珠转了转:“成亲要找人合八字、算日子,得去算命铺子。置办婚服、喜饼、灯笼,得去喜铺。请媒人、下聘书,得找牙行。这些地方,都要登记新人的名姓和生辰。”
裴砚点点头,目光沉了下去:“你带几个人,去查查这三位死者——他们是否去过同一家算命铺子,找过同一个媒人,或者在同一家喜铺买过东西。仔细些,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墨辞语气干脆:“属下明白。”转身大步离去,靴声橐橐,很快没入廊道尽头。
裴砚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
他去东厢房换了身备用的常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想起崔令妩昨晚说要去找崔沅,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抬步出了大理寺。
崔府门前,下人们正七手八脚地往马车里塞箱笼。大大小小的紫檀木匣摞了半车,还有几匹新裁的布料用锦缎包着,小心地码在角落里。
崔沅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箱笼一件件被搬上去,眼底的光渐渐暗下去。她张了张嘴,试探地问道:“……可以搬过来住么?”
崔令妩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小院自在些。”
崔沅的嘴唇抿了抿,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缩进袖子里,攥住了自己的指节。
小令仪整个人挂在崔令妩身上,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脖子,两条小腿夹着她的腰,像只赖皮的小猴子,晃来晃去不肯下来。
她嘟着嘴,奶声奶气带着哭腔:“大姐姐不要走嘛,再陪仪儿玩一会儿嘛——”
崔令妩被她晃得发笑,伸手挑挑她圆鼓鼓的下巴,凑近她耳朵,压低嗓音道:“改天请你去我那儿。我院子里有只胖猫,叫元宝,还会摇铃铛呢。”
小令仪的眼睛倏地亮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从她身上滑下来,仰着脸认真道:“那说好了,大姐姐不许骗人。”
崔令妩弯下腰,与她小指勾小指:“拉钩。”
马车缓缓驶离崔府,车帘落下,将崔沅站在阶前目送的身影隔绝在外。崔令妩靠在车壁上,长长呼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被小令仪勒得发酸的脖子。
马车驶出坊间,转入直街。车夫扬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谁都没有注意到,巷口拐角处,一队人已经跟了上来。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骑着不起眼的驽马,不远不近地缀在马车后面。
寒枝的声音突然从车外传来,冷冽如刀,带着急促:“小姐,后面有尾巴。”
崔令妩一把掀开车帘,声音还算稳得住:“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