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进来的时候,正撞见他大哥在廊下跟一盆花较劲。
他大剌剌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石凳上,两条腿交叠一翘,拍了拍膝盖:“大哥,浇花这种粗活扔给下人就是了。堂堂大理寺少卿,成日跟花草勾勾搭搭的,传出去好听么?”
裴砚直起身,将喷壶搁回架上,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上溅的细水珠,在石桌对面落座。
他抬眼看向裴瑾,没什么铺垫,直接切了进去:“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
裴瑾把脑袋凑过来,胳膊交叠搭在石桌沿上,声音跟着压低了几分:“韦舒然从骊山回来就窝在府里没怎么露过面,整日闷在屋里绣花抄经。唯独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慈恩寺,说是去添灯祈福。”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精光,“巧了——就在大雄宝殿外头撞上了颜婉儿。”
裴砚眉峰微微一拢:“颜婉儿怎么来的长安?”
“坐船,走的水路。码头上的脚夫说她是孤身一人下的船,连个包袱都没多带。船是事先包好的,到了长安便直接入住了慈恩寺,连落脚处都有人提前打点停当。”
裴瑾语速不急不慢,一节一节地往外捋,“韦舒然上香那日,两人在佛殿前头‘偶遇’,从碰面到搭话,行云流水,跟戏台上排过的一样。”
裴砚的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映着廊下的暖黄灯光,幽沉沉一片:“能掐准闺阁小姐上香的时辰,还能把颜婉儿悄无声息地挪到长安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是提前备妥的……”他停了停,指尖落定,“韦府里头,怕是也不干净。”
他招了招手。
裴瑾撑着石桌探身过去,将耳朵凑近。
随即裴瑾嬉皮笑脸地道:“行,我这就打发人去办。”他把胳膊往石桌上一搭,话头拐了弯,“对了大哥,那个新郎案查得如何了?上头催得跟催命符似的,你倒还有闲情在这儿侍弄兰草。”
裴砚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间碾了两下:“没进展。三具尸体,除了死法同出一辙、面纹一模一样,再找不出半寸关联。”
他把手放下来,目光落在石桌面上,停了一停,“该翻的典籍都翻遍了,那面纹从哪来的、什么意思,一个字都对不上。”
裴瑾随口接了一句,语气松松垮垮的:“那兴许根本就不是咱们大唐的东西呢?外邦来的奇术邪法,保不齐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旧书堆里。”
裴砚倏地一愣。
他慢慢抬起头来,“你方才说什么?”
裴瑾被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盯得后脖子一紧,摸了摸后脑勺,声音莫名矮了半截:“我说……可能、可能是外邦来的……”
裴砚霍然起身,在庭院里来回踱了两步,唇边浮起一道弧:“有道理。确实有几分道理。”
裴瑾嘿嘿一笑,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袍角:“那成,你忙你的吧。我得赶紧回去了,晴珍还等着我吃饭呢。”
裴砚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么赶?”
裴瑾抱臂站定,下巴微微抬了抬,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急着显摆的毛头小子:“大哥,这你便不明白了——娘子是需要悉心照料的。我每日拿温水给晴珍浸脚,再顺着腿足慢慢揉按,舒筋活血,一日都不曾落下。”
他瞥了一眼裴砚身后那丛默不作声的兰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你且学着点”的过来人劲儿:“我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单靠在院子里摆弄几株花草,是讨不到嫂子欢心的。等她进了门,你自然就明白了。”
裴砚站在庭院里,看着裴瑾的背影走入月洞门,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又掐断。
他低头看那丛兰草。方才浇上去的水珠还挂在叶片尖上,被廊下的灯火照出一颗晶莹的圆。
次日,崔令妩推开院门时,裴砚已等在门外。他负手立在槐荫下,袍角被微风轻轻掀动,不知来了多久。
崔令妩揉了揉眼睛,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困意:“一大早的,去做什么?”
裴砚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今日,我们进宫。”
崔令妩的脚步顿住,眼睛倏地瞪圆。
官道两侧,日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在青石砖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一株木芙蓉探出墙头来,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崔令妩停下脚步,伸手折了一小枝——两朵并蒂,一大一小,都开得精神。
她将那花枝斜斜别在发髻上,侧过身来看裴砚。
“好看吗?”
那两朵芙蓉花在她乌黑的发间,粉白的花瓣衬着藕荷色的衣衫,确实好看。裴砚看着她,开口道:“人比花美。”
崔令妩眨了眨眼,笑了一下。倒是裴砚自己说完就别过脸去,耳尖微微泛红,迈步走在了前头。
集贤院坐落于大明宫光范门之西,院中古槐参天,浓荫匝地。两人穿过三重门禁,每过一重,皆有卫士验看令牌。至第三重,方见一座三层楼阁矗立眼前,匾额上书“集贤书库”四字。
掌书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姓陆,官阶不高,脾气却不小。他接过裴砚的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起头打量崔令妩——目光在她鬓边芙蓉花上停了一瞬,微微皱了下眉。
“大理寺查案?”
裴砚拱手:“查阅吐蕃、天竺相关典籍。”
陆老轻哼了一声,抬手往楼上一指:“吐蕃文献在二楼西架,天竺的在东架。三楼禁地,不许上去。书库重地,莫要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