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回过神,点了点头。
马车行了一段,裴砚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寒枝……不在你身边,莫要一个人出门。”
“原以为你在洛阳遇刺是张璩的手笔,可这一回的事——韦舒然如何知道你的身份,颜婉儿又是怎么来的长安,我还在查。背后之人藏得很深。他图谋的,十有八九是姜伯父留给你的那只盒子。”
“那盒子我放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崔令妩对他招招手,贴近他耳廓说了几句。
马车在崔家小院门前停稳。崔令妩扶着翠翘的手下了车,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裴砚的声音。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崔令妩头也不回,摆了摆手:“知道啦。”
马车辘辘远去,暮色已从墙头漫下来。
崔令妩转身正要上台阶,余光瞥见墙角立着一道影子。黑衣,抱剑,肩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她顿住脚步,叹了口气,侧头对翠翘使了个眼色。
翠翘小跑过去,不多时便将人拽了过来。
寒枝站在她面前,垂着脑袋。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被风吹得凌乱,她整个人比前几日更瘦了,颧骨的轮廓越发分明,周身那股子冷意也愈发锋利。
崔令妩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一直跟着我?”
寒枝抿着唇,点了下头。
“这几日住在哪儿?”
“平安客栈。”
崔令妩沉默了一瞬,又问:“为什么不去找她?不是她派你来的么。如今我不要你了,她不该管你?”
寒枝抬起头,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得不肯落下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家主将寒枝买回来,就是为了护小姐周全——生死不去。”
崔令妩脑中忽然掠过几帧旧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心火
十岁那年,一个黑瘦的小丫头被人领到崔令妩面前。阿娘说,这是拨给她的护卫。
那丫头跪在地上,脑门磕下去咚咚作响,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眼底全是倔强的亮光。
后来有一回她偷溜出府去看灯,被人潮挤散在朱雀大街上,站在卖糖人的摊子前头哇哇哭。
是寒枝从人缝里硬挤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掌心全是黏腻的汗,一路拽着她穿过半条街回了府。
进了院子,寒枝松开手,转头就去了廊下,自己罚自己跪了两个时辰。
十二岁那年,她缠着寒枝教她用匕首,寒枝不肯。她便趁夜去摸寒枝枕底下那把短刃,指尖刚碰到鞘口,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
寒枝翻身坐起来,眼底清明,半分睡意也无,冷冷撂了一句:小姐若再这般胡闹,寒枝便搬到梁上去睡。
第二日清早她抬头看,屋顶横梁上果然多了一卷铺盖。
今年洛阳西山,刺客的刀劈过来,是寒枝挡在她身前。那些伤养了整整半月才好利索。
当时她坐在榻边守着,寒枝睁开眼,说的与今日无差——护小姐周全,生死不去。
崔令妩别过脸去,喉咙里梗着一团酸涨的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进来吧。”
翠翘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便翘了上去,一把攥住寒枝的袖子,连拉带拽地将她往院里拖。
寒枝被拽得踉跄了一步,跨过门槛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弯,像冰雪初融。
暮色四合,裴府的蘅芷院早早掌了灯。
裴砚抱着一摞卷宗从外面踏进来,青衡连忙迎上去接手,怀里登时堆起一座纸山。
裴砚眉间带着整日伏案后的淡淡倦色:“什么事?”
“二公子来两回了。”青衡快声道,“等了半日见您不回来,说先回去陪二少夫人用膳,晚些再过来。”
裴砚“嗯”了一声,弯腰拾起案角那只细颈铜喷壶,走到新栽的那丛兰草跟前,弯着腰一叶一叶地浇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