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明步子大,崔令妩小跑着才能搭上他的肩。她喘着气喊:“你慢点,我这腿都快倒腾不过来了!”
他脚步不停,嗓子里那团火闷着往外冒:“阿妩,要是我今天没救下晚棠,我……”话梗在喉头,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崔令妩跳起来,抬手往他后脑勺上敲了一记。
李玄明总算站住了,捂着后脑勺回过头来,一张脸拧成苦瓜:“你又敲我脑袋!”
崔令妩叉着腰喘匀了气,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我明明是头一回敲。”
李玄明眼睛瞪圆了:“你九岁前打我少了?哪回不高兴就敲,敲完拔腿就跑,我撵都撵不上!你自己忘了还赖账!”
崔令妩眨了眨眼,心里边冒出一个念头来——他如今这副横冲直撞、点火就着的德性,该不会是她给敲坏了吧?随即晃晃脑袋,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正了:“咱们对面坐的是条老狐狸,你这么没头没脑地冲过去问罪,很容易被他反将一军的。”
李玄明狠狠扒了两把头发,骂了句什么含在嘴里没吐清楚,脚倒是没再往前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反转
营地正中搭了座敞棚,华盖撑得阔,明黄色的绸面被风掀得起起伏伏,把皇帝那张脸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墨辞押着黑衣首领上来,膝盖往人腿弯里一顶,把他摁得跪了下去。
裴砚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将林间那些事理了一遍。
皇帝听完,目光从黑衣首领脸上移过去,慢悠悠地偏了偏头,落在前排张璩身上。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偏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朕怎么瞧着,像是你府里的人?”
张璩瞳孔一缩,当即起身出列,袍角一撩就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陛下明鉴,老臣惶恐!”
皇帝没接他的话,只扬了扬手指。杨内侍会意,捧着一块令牌碎步跑到张璩面前,弯腰将那东西搁在他眼皮底下。
皇帝声音平淡:“这令牌,你又作何解释?”
张璩垂着头,目光钉在那块令牌上,眼底掠过一星暗光,转瞬就沉了下去——果然,苏明远的那块牌子被翻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再掀开时,面上已经调换了一副神色,声音里裹着沉甸甸的哀切:“陛下,臣的儿子伯玉生前痴迷音律,苏明远琴艺出众,是臣向长公主求来教伯玉弹琴的。这块令牌……不过是方便他出入府中罢了。”
皇帝看向永宁。
永宁歪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柄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珠翠随着动作轻碰出细碎的响,面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松散。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她眼皮都没抬,只微微点了点头,团扇又晃了两晃。
裴砚再次出列,拱手道:“陛下,此人亲口招认,受张相指使,刺杀吐蕃王子。”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璩身上,沉下去半寸,“臣想请教张相,为何要行此举?”
张璩跪在那儿,袖中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肉里。他久久不开口,脊背微微打着颤。
裴砚没再等他的回答,转向皇帝,声调稳当:“陛下,臣还查到一些东西。”他扬了扬手,墨辞捧着一沓纸走上前去,呈到御案。
“十年前大非川一役,我军本已占尽上风,却因中了伏击,满盘皆输。左武卫将军姜震回京后察觉蹊跷,暗中追查……”裴砚的话音略顿了一瞬,“八年前中秋夜,姜家满门被屠。”
底下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嗡嗡地漫上来,被皇帝一记眼神扫过去,唰地落了潮。
裴砚续道:“此后不久,便有了沐怀英贩卖军械一案,沐家上下尽数被抄。沐怀英之女沐芙蓉侥幸脱身,前些日子找到臣,请臣替沐家翻这桩旧案。”
皇帝翻着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捻过去,眉头越压越低。
纸面上虽然没写着张璩的大名,可那十年间零零碎碎的线头,顺着朝堂、兵部、边关一路往回捋,每一条都隐隐绰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太巧了。
皇帝把纸张撂回托盘里,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凿:“你的意思是——勾结外敌,通敌叛国,大非川之败、姜家灭门、沐家冤案,全是张璩一手所为?”
张璩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石板上,咚咚的闷响传出去,声音里带着悲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老臣为官数十载,忠心日月可鉴,天地为证!”
皇帝没看他,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落在裴砚身上:“沐芙蓉何在?”
裴砚侧身朝外示意。
片刻工夫,一道纤瘦的身影走进来。沐芙蓉走到御前叩首行礼。
皇帝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张璩乃我大唐一国之相,位列三公。你可知,污蔑朝廷重臣,是什么罪?”
沐芙蓉伏在地上,声音清凌凌的:“阿爷临去前留下亲笔血书,字字带血,芙蓉不敢有一刻忘怀。这辈子就一件事,替沐家洗干净那盆脏水,还我阿爷一个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