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晚棠觉出她情绪不对,刚要开口,却被她抢先截了话头。
“裴砚,你是不是也看不起她们?”
裴砚微微一怔。
崔令妩的目光钉在他脸上,语调带着几分锋利的质问:“自认出身世家门阀,便高人一等?我若不姓崔了,做回姜妩——你是不是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去娶崔卢郑王的女儿?”
话音落地,裴砚脸色白了一瞬,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又被他压了下去。他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半天才吐出三个字来:
“我不会。”
林晚棠赶紧攥住崔令妩的胳膊,急道:“阿妩,你这话过了。裴少卿方才只是把实情告诉桃夭,我们都在场听着呢,他哪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见崔令妩不动,手肘碰了碰李玄明。
李玄明清了清嗓子,难得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是啊阿妩,你这气生得没道理。裴砚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若真瞧不起人,能坐在这儿听一个歌伎讲这些?能答应明日去倚红楼?”
崔令妩低垂着眼,紧紧攥着袖口那截料子。片刻后,她站起身,径直地往屋里走。
“我累了,你们回吧。”
珠帘哗啦啦一阵响,她的身影没入帘后。
林晚棠叹了口气,对裴砚道:“她不是冲你,估计是心里堵得慌。今日听了这些事,又想起姜家……你别往心里去。”
裴砚望着那垂落的珠帘,隔了好久,才轻“嗯”一声。
暮色浓稠。
崔令妩靠在榻上,抱着膝,整张脸埋进膝窝里,把自己缩成一团。
直到廊下掌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顺着膝盖的弧度淌进她眼底。
她缓缓抬起头——
窗纸上映着一道修长的剪影,肩线笔直,纹丝不动地立在窗边。
崔令妩眉心拧了一下。
他一直站在这儿?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腮帮子鼓了鼓,从嗓子眼挤出一句:“……对不起。”
那影子动了。
过了一会儿,裴砚的声音才隔着窗纸传进来:“我确实以我的出身为傲。”
“裴家百年根基,诗礼簪缨,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底气,我从不否认。”他顿了顿,嗓音低了几分:“可我并没有因此轻看过谁,更从未轻看过你。”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他的声音在风尾里低低地落下:“我要的……从不是你的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心疼
崔令妩往窗边挪了挪,额角抵上窗棂木格,柔声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
她顿了顿,鼻尖蹭着那层薄薄窗纸,“我从前不这样的。如今照镜子,都快不认识里头那个人了。”
窗棂那侧,裴砚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窗上,像是隔空贴上了她的额角。
她的声音闷在嗓子里,带了点黏糯的尾音:“我是不是……很讨人嫌?”
“你很好。”裴砚接得没有半分迟疑,静了片刻,嗓音往下沉了沉:“好得……让我心疼。”
“之前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挑尖儿的。花房专供的玫瑰露掺了牛乳入浴,苏州织造贡进来的轻容纱裁成浴巾,用三五回便换新的,连你漱口的青盐都要碾三遍过筛,掺了桂花屑才行。”
他轻声细语地说着:“衣衫是蜀锦做的,一匹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喝茶的天青小盏是越窑出的,顶我一月的俸禄。”
崔令妩的脸贴着窗纸,耳根悄悄烫起来。她咬了咬下唇,没有打断。
裴砚的声线温温柔柔:“可如今呢?你身上那玫瑰露的甜气散了,牛乳也换成了井水。那盏天青小盏磕了两回,你舍不得扔,叫人拿银箔锔了裂口,照旧捧着喝茶。”
他停了一下。
“你兄长前些日子同我说,往年暑天崔府冰窖里的冰,三成是送进你院里的,而今你一日只消两桶。上个月你给城西幼善堂捐了上百两银子,那是你攒了小半年的体己,递出去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