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过备好的干衣披上,发梢湿淋淋地贴着肩胛骨,把刚穿好的里衣洇出几块深色。眉眼间那层潮红没褪干净,整张脸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端肃,泠泠地沁着寒气。
“青衡。”他开口,嗓音大体清朗了,尾音却拖着一截沙哑,“拿个干净盆来。”
青衡应声,片刻后端了铜盆搁在门边。
裴砚端盆进屋,阖上门,倒了清水。目光落向浴桶——那方水红肚兜皱巴巴地搭在桶沿。
他伸手拿起来浸进盆里,指尖捻着缎面,一点一点地揉搓,动作缓细,像在销毁什么罪证。
如朗月清风般的裴少卿,表情端得一本正经,而他手里揉搓的,却是一方女子的贴身小衣。
这场面,当真是无法言说。
隔壁的崔令妩等了半晌,早就歪着睡了过去。
裴砚推门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床边坐下,看了她许久。
她侧卧在床上,半边脸陷进枕面里,手心还垫在颊下,嘴唇微微嘟着,上面涂着厚厚一层药膏,却依然红得醒目。
脖颈里的红痕深深浅浅落着,刺得他的眼睛一阵酸胀。裴砚伸出手,指背轻轻碰了碰那处最深的印记。
“对不起。”他声音微微发着颤:“吓着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崔令妩绵长的呼吸声,带着她熟睡时独有的甜软气息。烛火噗地跳了一下,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睡梦里还抿了抿嘴。
这头厢房里烛火温吞,一派妥帖安然,外头却已经翻了天。
永宁刚在御前哭完一场,皇帝揉着太阳穴还没喘匀这口气,内侍又踮着脚进来通传——韦温跪在殿外石阶上,求见陛下。
皇帝叹了口气,像吞了颗没熟的枣子,堵得慌。抬手让人把宁王和宁王妃也一并请来。
几人站在殿里,灯火把各人脸上的算计照得分明。
皇帝试着和稀泥,语气里带着当久了和事佬的疲惫:“木已成舟,韦卿爱女心切,朕也体谅。皇叔府上也不差这一副碗筷,不若就许个侧妃之位,如何?”
宁王妃笑了一声。
那笑意冷得刮骨,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陛下仁慈,臣妇不敢有异议。只是韦大人教女有方,教出了这等好手段的千金,臣妇倒是长了见识。侧妃?王府里养条狗还得先看它会不会咬人,韦家的女儿,臣妇可不敢搁在眼皮子底下。”
韦温的脑袋越垂越低,快埋进胸口里去了。
最后,宁王府还是给了个侧妃的名头。回京后挑个黄道吉日,一顶小轿从王府角门抬进去,就算全了两家的体面。
韦温耷拉着肩回到住处,推开门,便见韦舒然歪在榻上,脖子上那道勒痕刺眼得厉害。
韦夫人坐在一旁抹泪,见他进门连忙站起来,袖子还沾着湿痕。
他想发火,可看见女儿那副模样,满腔的气噗地泄了大半。站在门框边,沉默了许久,他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韦舒然抽抽噎噎地开了口,眼泪糊了满脸:“我哪知道……我明明亲眼看着崔令妩把那酒喝下去的,怎么她半点事没有,我却……我却偏偏躺去了宁王的房里……”
韦温的眉头猛地拧紧,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什么意思?你对崔令妩动了手?”
韦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话才起了个头,就被他一记眼刀剜了回去:“你也知道?你就由着她胡来?”
她缩了缩脖子,声音矮下去半截:“原本……原本安排得滴水不漏,谁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蠢妇!”
韦温转过头,盯住韦舒然,目光冷沉:“我是怎么教你的?”声音压得很低,“想要的东西,揣在肚子里烂掉都不能露在脸上。越是想要,越要做出不想要的样子。时机不到就给我熬着、忍着、等着——等到万事俱备了再下刀子,一刀就要见血。这些话,你都喂了狗?”
韦舒然被他骂得头也不敢抬,肩膀止不住的抖,眼泪啪啪地砸在膝盖上。
韦温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跨出门去,门在身后重重阖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响,震得烛火跟着晃了一下。
山风清冽,鸟雀啁啾。
崔令妩一觉睡到日光爬上了枕边,才懒懒地睁开眼。她缩在被窝里抻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踩着绣鞋趿拉去了净房。
伸手去够衣裳,指腹在衣架上划拉了一圈,眉尖慢慢蹙起来。
少了。
她把衣架翻了一遍,又猫腰看了眼旁边的矮柜,眉心拧成了死疙瘩。
肚兜没了。
崔令妩胡乱抹了把脸,叫翠翘随便挽了个髻就往外走。裴砚的院子不远,穿过一道月洞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