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看清来人,脚步一顿,不露痕迹地退了半步,微微颔首:“韦小姐。”
韦舒然伸手去拽他的衣袖,裴砚侧身一避,她的指尖擦着那截袖口滑过去,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
她倒也不恼,仰起脸,笑容明晃晃的:“敬之哥哥,我刚回长安,你能陪我逛逛吗?我听说裴家的事了,正想着挑些礼物,改日去府上拜访。”
裴砚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身后一道清亮的声音斩过来——
“他没空!”
韦舒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从马车上跳下,手里的团扇一合,大大方方地朝这边走来。
裴砚自然而然地绕过她,回身站到崔令妩身侧,袖口一垂,正好将她的腕子笼住。
“韦小姐有心了。”他的语气客气温润:“不过父亲需要静养,二弟媳也快临盆了,母亲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怕是腾不出工夫见客。”
韦舒然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裴砚握住崔令妩的手,掌着她的腕,将她扶上了马车。车帘一落,马蹄声嗒嗒地响起来,那辆马车驶入夜色深处。
她站在那儿,眼泪猛地涌了出来,怎么眨都眨不干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侍女慌忙递上帕子,嘴里低声劝着,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猛地扬手将人一推,侍女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马车里,崔令妩把扇子往小几上一撂,身子顺势一倾,整个人扑进裴砚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把他抵在车壁上。
“敬之哥哥~”她尾音勾着弯儿,学得惟妙惟肖,“叫得好生亲热。”
这声线,她平日可断断发不出。
落在裴砚耳中,一阵酥酥麻麻顺着脊骨攀上来,直蹿到后脑,四肢百骸都跟着松软下去,偏某个地方却绷得发紧。
他喉结微动,口干得厉害。内心那股念头来得又急又猛——想将她碾碎了、揉乱了,看她还能不能这样唤他。
裴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素日里自诩定力过人,满腹经纶镇得住七情六欲,竟叫她一声尾音搅得心旌摇曳,欲罢不能。
他索性伸手搂住她的腰,出口时嗓音已染上几分暗哑:“老师常唤我敬之,她便跟着喊。我告诫过她多次,可嘴长在她身上,我能怎么办?只好远远瞧见便绕道走。”
崔令妩捏住他的下颌,迫他低头,“我气的是这个?”
裴砚微微一怔。
“分明是你从未告诉过我——”她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吐息拂在他唇上,“你的字。裴、敬、之。”
裴砚愣了愣,随即低低笑开。
他抬手握住她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往唇边送了一送,落下一吻。
“裴敬之,日后便是阿妩的敬之。”
崔令妩本想再板一板脸,嘴角却抢先一步上扬。她索性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闷出一声鼻音。
裴砚薄唇凑近她的耳廓,声线低得像是在诱哄:“再唤一声。”
崔令妩仰起脸,眼尾弯成月牙,勾着他脖颈的手臂晃了晃,尾音俏起来:“敬之哥哥——”
裴砚没绷住,忽的笑出了声。也不知是被她摇的,还是被这声“哥哥”闹的,他整个人都晕乎乎地往下坠。
城外的庄子隐在一片槐树林深处。月色被浓云吞了,只有几盏灯笼在廊下晃着,将昏黄的光投在青砖地上,照出一地斑驳的虫影。
屋里酒气腌渍得厉害,壶罐横陈,残酒沿着壶口牵出细细的线,沥沥地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黏腻的湿痕。
纱帐被夜风撩起来又落下去,忽而鼓胀,忽而塌陷,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反复揉捏。
烛焰晃得人心慌,满室狼藉在那明灭光影里若隐若现——皮鞭缠着床柱,铐环搭在枕畔,还有些说不出名目的物什散在锦被之间,琳琅满目,叫人心惊。
张伯玉双目被一方肚兜紧紧缚住,弓着腰不知餍足地拱着,像一头被蒙了眼的老黄牛,只余下本能。
次日,日头爬得老高,管事端着茶盏在门口站了半晌,屋里始终死寂一片。他侧耳听了听,又叩了两下门,终于捺不住,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钝响。
芙蓉和蔷薇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扯过衣裳往肩上披,头发蓬乱如蒿,面色潮红未褪,晨光照进来,满身青紫淤痕无处遁形。
管事哪顾得上她们,急匆匆地来到榻前。
只见张伯玉的脸直直朝着帐顶,眼珠子撑得几乎脱出眼眶,瞳仁里最后一缕光冻在那里,凝成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大张着,唇角拉扯到极致,像要喊什么却到底没喊出来,把整张脸拧成一副可怖的面具。
额角青筋虬结着暴起,面色青灰如蜡,连嘴唇都泛着淤紫,双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锦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