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满座的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裴正钧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崔令妩侧目看了李玄明一眼,眨了眨眼,转回来,掷地有声:“鼠目寸光,毫无远见。这样的裴家,气数只会一日比一日短。”
裴正钧的拐杖刚要往地上杵——
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从后面悠悠地飘过来:“气数短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都掉坑里了,还觉得自己在往上爬呢。你们不妨先问问那排祖宗牌位——是想让能撑门庭的回来,还是让只会坐椅子的留下?”
郑元澈唇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容张扬得有些欠收拾。他双手一摊,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随口一说,裴老别跟我一般见识。”
满座哗然。
几个年纪轻的裴家子弟互换眼神,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嗡嗡声,却又谁也不敢放大。裴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嘴唇翕张了两下,未置一词。
裴正钧眯起眼。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崔令妩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重新掂量眼前这个少女的斤两。
崔令妩静静立在那里,日光从雕花木窗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下颌微微抬着,一双眼睛清凌凌地对上他的审视,不闪不避。
“你到底是谁?”裴正钧的声音沉下去,“和裴砚又是什么关系?”
崔令妩淡淡道:“小女崔令妩。至于关系……”她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无可奉告。”
她抬眸,目光直视裴正钧,再不绕弯子:“我就问一句——裴尚书,你们保不保?”
裴宏“腾”地站了起来,喝道:“你不要得寸进尺!”
裴正钧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在崔令妩身上逗留了许久,又落回她腰间那枚安静垂着的青玉佩上。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提上来,又缓缓地放出去,“即刻联名上书,替裴章喊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各怀心思的脸,沉声补充道:“家主还在牢里等着咱们捞呢。”
裴宏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喘着粗气喊道:“大、大公子……被送回府了!”
众人齐齐一震。
李玄明已经蹿了出去,一把攥住那小厮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拎起来:“你说什么?裴砚放出来了?”
小厮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结结巴巴道:“是、是……说是大公子在牢里被蛇咬了,至今还昏着。圣上准他回府,还派了太医去……”
崔令妩面色骤变。她提起裙摆转身就往外冲,素白的裙角划过门槛,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阿妩——!你慢点!”林晚棠惊呼一声,追了出去。
郑云澈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跟上,袍角翻飞。
李玄明松开小厮的肩,转过身来。他看着满屋子呆若木鸡的裴家族人,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带几分揶揄的弧度。
“瞧见了没?”他把声音扬得清朗,“裴砚圣眷仍在。你们最好祈求他平安无事。”说完,他大步离去。
祠堂里一片死寂。
檐角的铜铃还在风中轻轻摇动,叮叮当当,声声不绝。
裴府门前,禁军甲胄鲜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府邸围得铁桶一般。
李玄明整了整衣襟,抬步上前,刚靠近台阶,便被两名禁军横臂拦住。
“郡王爷,圣上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裴府。请您止步。”
他脸色一黑,却也只能悻悻退了回来。
崔令妩望着那层层把守的禁军,气得跺脚:“围成这样,怎么进啊?”
林晚棠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握住崔令妩的小臂:“我记得咱们小时候来裴家,后巷那边有个洞,不晓得还在不在?”
李玄明眼睛倏地亮了:“那个啊!我还爬过呢。走,咱们去看看。”
片刻后,四人站在裴府后巷的一面斑驳墙前。
微风拂过,带着夏日的灼热,吹得墙头的野草沙沙作响。他们齐刷刷地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洞口,表情各异。
洞还在。
只是太小了。
前面不远处,还有两名禁军正持枪而立,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