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你娘的屁!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他们倒了,你以为旁人会拿正眼看你?”
“那你说怎么办?陪着一起砍头?”
“够了。”
一道苍老的嗓音压下来,满堂的嘈杂声霎时熄了下去,众人的脖子不约而同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裴叔公拄着拐杖,杖头包了一层被掌心磨得发亮的铜皮。他坐在太师椅里,佝偻的脊背却撑着一股不散的劲,一双眼浑浊归浑浊,底下的光锋却锐利。他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垂下眼皮。
“吵吵嚷嚷,成什么体统。”他沉声道,声音不高,但极有分量,“家主之位,关乎全族存续。既然裴章父子身陷囹圄,另选贤能,也是不得已……”
话音还没落干净,家庙那两扇厚重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满室的脸齐齐扭过去,每一双瞪圆的眼里盛满了愕然。
李玄明和郑云澈一左一右跨进门来,步伐又快又稳。两人身后,一道纤细的身影踩着日光走进来——崔令妩一袭素衣,除了腰间那枚青玉佩,浑身上下不带半点华饰。
“大胆!”一个面皮微红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一声,他伸手指着门口,指节都在抖,“这是我裴氏宗祠!外人岂敢擅——”
话断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从崔令妩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腰间。那青玉佩正轻轻荡着,日光在玉面上一转,温润的螭龙纹便活了过来似的,鳞爪交错,镂空处透过的光碎碎地洒在素白衣料上。
满堂的人都站了起来,几十道目光纷纷钉在那枚玉佩上。
好一阵死寂。
最上首的裴叔公缓缓撑着拐杖,盯着玉佩看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了许多:“你是何人?为何带着我裴氏家主信物?”
崔令妩垂下眼,指尖拨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玉面磕了一下她的指腹,发出一声脆润的轻响。她抬眸,漫不经心道:“你说这个?”她顿了顿,目光迎上裴叔公那双老眼,“裴砚给的。”
满堂倒吸凉气的声息像潮水似的翻过去,又哗地退下来。
方才拍案那个中年男子脸色铁青,梗着脖子不肯落了下风:“笑话!他怎么可能把家主信物交给一个外人?你……你莫不是偷来的!赶紧物归原主!”
他嘴上硬气,嗓门也大,可后半句已经不自在地矮了下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家主的东西,满府的人连碰都不敢碰,这枚玉佩更是由裴砚贴身收着,怎么可能被一个外人“偷”去?
崔令妩没理他。
她的目光缓缓地从左到右扫过去,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她把他们的神色一一看进眼底,唇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我听说……”她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目光钉在最上首那把空着的主位椅背上,“你们要换新家主?”
满堂无声。
中年男子的手还僵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他被她这一眼看得脊背发毛,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上,别过头去再不看她。
其他人面面相觑。
李玄明往崔令妩身侧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最上面那个白头发的,是裴砚的叔公,裴正钧。方才拍桌跳脚的,是他三叔裴宏。”
崔令妩微一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众人,稳稳落在那道佝偻的身影上。
裴正钧撑着拐杖缓缓起身,脊背弯着,却拼命往直了挺,眼里带着几分审视。
“未雨绸缪罢了。”他的声音缓慢,“裴家不能一日无主。裴章把家主之位传给裴砚时,老夫便不以为然——一个未及弱冠的小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他顿了一顿,嘴角往下撇了一线,声音里缠上一丝惋惜的尾调:“如今看来,老夫的担忧果然应验了。家主信物,他竟敢随意送人。”
崔令妩眸光微冷。
“他不配?”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夹杂着嘲讽,“那诸位就配了?”
裴正钧眉头一皱,拐杖在地面上不轻不重地一顿,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截在了半路。
“配不配,原也不是看顺境时谁坐得高,而是看逆境时,谁还能站得直。”林晚棠上前半步,与崔令妩并肩而立。她的声音温婉,字字清晰:“裴家百年基业,靠的是一代代人顶梁立柱撑起来的。你们今日在做的,是把中间那根承重梁亲手抽了。”
裴正钧握着拐杖的指节微微收紧。
崔令妩接过话头,声线不高,却铿锵有力:“裴砚自幼苦读,寒暑不辍,无一日敢懈怠。十二岁名动长安,十七岁蟾宫折挂,十八岁官居四品,入大理寺至今审过的案子无数,救下的人命无数。长安百姓提起他,谁不念一声好?”
她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轻蔑:“敢问在座各位,谁有过这番成就?”
祠堂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低下头去,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微微摇头。
“他该是裴家这一辈最拿得出手的人物。”崔令妩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你们不想办法去救他,反倒要把他当成一颗弃子丢出去。”
她话音甫落,李玄明忽地嗤笑一声。他抱臂立在门边,日光从背后灌进来,替他勾了一道明晃晃的轮廓线。他悠悠开口,嗓音响亮:“弃子?裴老,您这棋下得可真妙——舍不得车,舍不得马,先把帅扔出去挡刀。棋盘上这么走,对面怕是要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