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裴砚往前又迈了半步,切齿道:“你更可恨。”
郭崇礼的眼皮猛地一跳。
“长安三年,郭崇礼春闱所作文章,眼界开阔,句句为社稷苍生,被钦点为一甲第二名。这才几年,你便都忘干净了?”他的目光落在郭崇礼微微抽搐的嘴角上,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还是说,那文章并非你所作?你根本就不是郭崇礼?”
郭崇礼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那双负在身后的手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晃了一下,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桌沿,骨节用力到发白,才堪堪稳住身形。
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可不过短短几息工夫,郭崇礼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把什么东西生生咽了下去。他松开桌沿,甚至还抬手将发冠正了一正,然后掀起眼皮看向裴砚,嘴角勾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裴少卿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甚至还带了三分笑意:“本官听不懂。”
他心底暗忖:他那个双胎弟弟,十五年前便被敲断了膝骨、推下了峭壁,怕是早已风化成一捧黄土。这桩事,除了郭家那两个老东西,世上再无人知晓。
念头转过,郭崇礼面上的神色又稳了几分,连方才渗出的那层冷汗都仿佛被心火蒸干了。
裴砚却笑了。
唇角漾起一抹浅笑,浅得像月牙尖上那一点薄光,可落进旁人眼里,竟莫名让人后脊一凛。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的曲江夜宴,郭崇礼一篇赋压了满座才俊,拔得魁首,得的彩头是一张千金不换的潘妃桃花笺,羡煞旁人。”
他垂眸看着郭崇礼,目光平静,“不知,郭公的花笺,如今在何处?”
郭崇礼的眉头倏然拧紧,沉默了片刻,声音幽深:“十几年了,一张花笺,我哪里记得清楚。”
“记不清也无妨。”裴砚的声音陡然转冷,“因为属于郭崇礼的那张桃花笺……已经到了御前。”
郭崇礼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倏然瞪圆,瞳孔放大了不止一圈,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惊惶。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嗓子里挤出半截气音,又死死咬住了。
“你——!”
裴砚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清冷:“窃了他人十五年人生,便真当自己是郭崇礼了?”
“杀人灭口,贪赃枉法,科考舞弊——你犯下的每一桩案子。”他偏过头,目光如刀:“本官都会一一查清,秉公执法。”
“墨辞,”他扬声唤道。
墨辞大步上前,一挥手,几个差役将郭崇礼架了起来。郭崇礼浑身发软,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任由人拖着往外走,那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裴砚,嘴唇哆嗦着,不知想说什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还久久没有声音。
李玄明还杵在原地,嘴半敞着,两眼圆睁。他整个人定在那儿,连呼吸都仿佛忘了换。
裴砚偏过头来,目光在他那张脸上落了一息,才用手肘碰了碰他。
李玄明被这一碰惊回了魂,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下大半口唾沫。
他那双眼珠子转了转,先瞪了瞪裴砚,又扭过去死盯着门外那片墨沉沉的空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吃了个惊天大瓜,噎得说不出话,又撑得直打嗝。
“这、这……”他舌头打了结,好不容易捋直了,“他……他不是郭崇礼?那真的郭崇礼呢?”
裴砚没答话,他负着手转到门边,立在门槛内半步的位置,望着檐外沉沉压下来的夜色。天边连一颗星子也无,只有风贴着地面扫过去,卷起几片叶子打着旋儿。
檐下风灯昏昏地晃着,映出一片狼狈。三四个金吾卫歪靠在墙根下,甲胄上豁了口的豁口、溅了血的溅了血。一个年轻差役半躺着让人托住后脑,左肩的衣裳被划开一道长口子,里头的皮肉翻卷着,血顺着臂膀淌下来,在青砖上洇了浅浅一洼。
都是方才围剿时受的伤。冲在前头的几个被流矢擦过,暗器钉进肩窝的有之,扭了脚踝硬撑到现在的也有之,只是方才里头事急,谁也不吭声,咬着牙把活儿干完了才退出来,此刻靠着墙根一坐,那口气一松,伤处便一个个显出了原形。
裴砚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眉心压出两道浅纹。他垂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个锦袋,慢慢抽出来,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崔令妩给他时的情形还清清楚楚。他盯着那袋药看了片刻,指尖在绣纹上来回摩挲了一遍,随即抬了抬下巴,唤来不远处的一名金吾卫。
“拿去。”他把锦袋递过去,“看看里头有什么能用上的。”
那金吾卫是个生面孔,接过来低头一瞧那绣工,又抬头看了看裴砚左臂上那截已经洇透了的素绢,嘴角动了动,犹豫着没动。
“少卿——”他压着嗓子,“您自个儿的伤还没处置呢。”
裴砚垂眼扫了一下自己的左臂。血渗过了两层布,在素绢边缘凝成一线暗色。他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声音平平地压下来:“我的伤不碍事。”
他抬手朝墙根那些歪倒的身影指了指:“先紧着他们。”
金吾卫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攥紧锦袋躬身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