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澈眼睛倏地瞪大。
昨夜?太累??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脑海里已经翻涌出无数个不可言说的画面。娇滴滴的崔娘子和这个冷冰冰的裴少卿,孤男寡女,荒郊野外,一整夜——
郑云澈脸色变了又变,手里那束花险些被他捏秃噜了。
崔令妩却没察觉什么。她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护卫,接过花束,对郑云澈说道:“劳烦郑郎君了。”
“不、不麻烦。”他挤出一个笑,目光却狠狠地剜了裴砚一眼。
裴砚面色如常,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进了城。
郑云澈盯着他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跳上车辕,用力一甩鞭子。
马车辚辚进城。
城门口的茶棚里。一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的女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帕子快被她绞烂了。
颜婉儿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透过晃动的车帘,隐约能看见里头那道窈窕的身影。她身边站着的丫鬟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她竟跟裴少卿单独待了一夜!”颜婉儿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她要不要脸啊!”
丫鬟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茶棚里的小二端着茶壶过来,正要添茶,却被她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若只是待了一夜,倒也没什么。”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不紧不慢的。
颜婉儿猛地抬头,不知何时,一个戴着竹笠的人已经坐在了她对面。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
“你——”颜婉儿蹙眉,“你是谁?”
那人没答,只是抬手替自己斟了杯茶,动作从容,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才开口:“裴砚至今未娶,崔令妩是唯一一个能近他身的女子。你若想得到他,就得先除掉这块绊脚石。”
颜婉儿瞳孔一缩,面色变了几变,喉间动了动。
日头渐高,县衙的青石板地被晒得发烫。裴砚刚下马,墨辞便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少卿。”
裴砚脚下不停,一步三级台阶往上走,广袖在身侧微微拂动:“查办得如何?”
墨辞紧随其后,语速较快却清晰:“按郭举子藏在树下的名录和证物,他这三年共为十七人代写乡贡文章。其中有六人已经通过省试,步入官场。余下十一人,皆已缉拿归案。经审,他们供认不讳——乡贡之时,贿赂周秉德,将郭举子为他们所作的文章在考场中誊抄一遍,由此得来举子身份。”
裴砚脚步未停,面色沉凝。
墨辞继续道:“查抄周府,缴获白银一万四千两,黄金三千两。”
裴砚猛然顿住脚步。
他侧首看向墨辞,眉头蹙起,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那双向来清润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沉沉的怒意。他指节握得死紧,半晌,才沉声道:“即刻提审周秉德。”
公堂之上,日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斑驳的光影映在地砖上。
周秉德被两个差役押了上来。他身上的官袍已除,只着一身霜白中衣,发髻散乱,整个人萎顿不堪。见到堂上端坐之人,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裴砚看着他,声音不辨喜怒:“周秉德,堂上这几人,你可认识?”
周秉德战战兢兢抬起头,扫了一眼跪在堂下两侧的那些富家子弟。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瘫坐在地,连连叩头:“少卿饶命啊!少卿饶命!”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地响。
裴砚挥了挥手。差役上前,将那些富家子弟鱼贯带出公堂。
堂上骤然空旷下来,只有周秉德的叩头声在回荡。
裴砚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像钝刀子割肉:“你发现郭举子文采出众,便将他请到府中,名为教习先生,实则是你敛财的工具。他不从,你便以陈二一家要挟……”
话音未落,一旁站立的差役陈二猛然抬头,满脸震惊,眼眶倏地红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秉德,又看看堂上的裴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他?
裴砚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像冰碴子砸下来:“三年来,郭举子被拘在周府后院里,没日没夜地写文章,写的皆是不俗之作,却都被冠以他人之名。你堂堂一县父母官,为一己之私,无视律法,将朝廷选举贤才的科考当做筹码,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周秉德!你可认罪!”
周秉德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
“下官……知罪。”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