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你个狗男人!”
李玄明与林晚棠寻过来时,只看见崔令妩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狠狠跺了一脚。
“阿妩,”李玄明左右张望了一圈,“裴砚呢?”
崔令妩转过头,面色如霜,往曲江里一指:“水里呢。”
李玄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惊疑不定地往江面上扫。
崔令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林晚棠唇上,问道:“阿棠,你嘴怎么破了?”
林晚棠的脸腾地红了。
李玄明咳了一声,视线飞快地挪向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耳根烧得通红,脚趾在靴子里尴尬地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
林晚棠到底是沉稳,她上前挽住崔令妩的胳膊,柔声道:“天黑了,咱们赶紧回吧。”说着便拉着她往回走,笑盈盈地岔开了话头。
裴府,裴砚寝居。
门扉紧闭。
青衡端着茶汤,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耳朵贴在门板上,只听得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还有仿佛从齿缝中渗出的痛苦呢喃。
“郎君?郎君!您是不是头疼症又犯了?”青衡焦急地拍着门板,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门内传来裴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下去,别来扰我。”
青衡不敢违逆,却又不放心,只得守在廊下,忧心忡忡。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黑。
裴砚缓缓滑坐在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熟悉的、尖锐的疼痛自颅脑深处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侧,指关节与颅骨相撞,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脑海中翻腾不休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九岁的姜妩,穿着石榴红襦裙,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总爱拽着他的衣袖,一声声清脆地喊着“砚哥哥”。
是他那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斩钉截铁地说“不见”。紧接着,便是凄厉惨叫,姜府一夜之间化作尸山血海。
是八年后,雪落长安。她望着他,目光里是全然的陌生。
是他认清自己的心后,听到的那句“永不相见”,他便再也不打算相认。
裴砚将脸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剧烈的头痛要将他撕裂,“对不起……对不起……”
愧疚和无助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将额头抵在坚硬的雕花床架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磕上去。撞击声伴随着他压抑的喘息和破碎的自语,在寂静的房间中回响。
同一片月色下,崔令妩刚踏进小院,便见廊下立着一个修长身影,正含笑望着她。
“哥哥?”崔令妩惊讶地睁大眼,旋即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长安?也不提前说一声!”
崔令昭,清河崔氏这一辈的翘楚,朗若松风,风华内敛。此刻他眼中满是宠溺,伸手熟练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一离家便是数月,音信也稀。母亲想你想得紧,日日念叨,只能遣我来接你回去。”
崔令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我……我挺好的……”
崔令昭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下明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郑重:“阿妩,莫要再寻借口了。父亲已向裴家去过信,委婉提及结亲之意。”
崔令妩心猛地一跳,抬眸看向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但裴少卿……亲自回信,言辞恳切,却态度明确,婉拒了。”
“信里还说,长安到洛阳山高水远,让家里派人来接你……”崔令昭看着她,目光里揉着心疼与不值,“公堂之上杀伐果断的裴少卿,到了你这儿,倒成了畏首畏尾的懦夫。这样的担当,配不上你。”
安静了一瞬。
随即,她咬了咬后槽牙,下颌微微扬起,那双带着江风水汽的眼睛里被一股子火气取代。
“不娶便不娶,”崔令妩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嗤道:“多稀罕他似的。”
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快:“哥哥也早些歇息。明日咱们便启程回家。”
说完,她背着小手,翘起步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那背影瞧着没心没肺,步子轻快得像在踏一支小曲儿。
可崔令昭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头上那根发带在月色下一颤一颤的,显得有些落寞。
次日,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