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捻起发带,蹙着眉头。已是今日第三次了。
“我来。”裴砚的声音很低。
李玄明一个踉跄,险些踩空。林晚棠一手挽住他,拽着把他往远处拖。
只剩满坡的杏花,和树下两个人。
片刻后,他放下手。
崔令妩抬起头,望着他,“这次系得比上回快了,”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该不会是…偷偷练习过吧?”
裴砚别开眼,转身望向江边的画舫,声音平稳得过于刻意。
“……走吧。”
岸边泊着不少画舫游船,船家殷勤招徕。崔令妩走到一艘精致的乌篷船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直接抓住了裴砚的衣袖:“扶我一下。”
裴砚身体微僵,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住的袖口,默默抬起了手臂。崔令妩借着他的力,轻盈地跳上了船头,站稳后回头笑道:“阿棠,快……诶?”
岸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林晚棠和李玄明的身影。
不远处另一艘船上,李玄明半推半揽地将林晚棠往船舱里带,林晚棠似在挣扎:“你做什么拉我过来?”
李玄明的声音顺着江风隐约飘来,带着点委屈的理直气壮:“陪阿妩逛了一整日了,你就不能……陪陪我么?”
林晚棠似乎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住:“你……”
“进去坐着,江上风大。”李玄明不容分说,已将人轻轻推进了舱内,自己则得意地朝崔令妩他们这边挥了挥手。
崔令妩看着那艘朝着江心而去的船,笑道:“李玄明——想跟阿棠独处,光明正大地说就是了,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她回头,见裴砚还站在船边,一副呆愣的模样,便伸手拽住他,“愣着做什么?上来呀!”
小船悠悠离岸,桨声欸乃,划开一江碎金。
日头西沉得很快,天边燃起了大片的锦缎,橘红、玫紫、金粉交织流淌,将浩渺的曲江水也染得瑰丽万千。
远处山峦成了黛青的剪影,近处有早归的渔舟点起了星星灯火,在渐起的暮霭中明明灭灭,与霞光遥相呼应。
崔令妩倚在船舱边,望着这铺陈天地的壮阔美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眉眼被霞光映照的侧脸柔和明媚,自内而外焕发出鲜活的光彩。
“好舒服啊。”她眯了眯眼,随口道。
“嗯。”裴砚坐在她对面,应了一声。
“江风比城里的风软多了。”
“是。”
“那朵云像只兔子。”
“像。”
崔令妩转过头看他。他说“像”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目光温顺地落在她脸上。她说什么他都接,接得毫不犹豫,接得理所当然。
她越瞧越不对劲。
他喝了那盏酒之后,面色如常,脸颊不红,眼神不飘,她还以为传闻夸大其词。可这会儿细看——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确实看不出半分醉态。但那双惯常冷清的眼睛,此刻又亮又透,什么都没有藏。
崔令妩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裴砚被她看得眨了眨眼,目光温驯依旧,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
她忽然龇牙一笑,“裴砚,原来你醉了是这个样子啊。”
裴砚没有否认,只是很乖地看着她。
崔令妩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道:“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裴砚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往后一靠,抱起双臂,整个人靠在舱壁上。她打量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还不知该怎么玩的稀奇玩意儿。
“你笑一笑。”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笑。”
裴砚果然笑了。不是方才那抹浅笑。这个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眉眼舒展,整个人都亮堂了。
崔令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压了压嘴角,把自己那点不争气的笑意按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她简直不敢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