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砚侧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视线一寸寸地往下移,最后停在她腰间。
崔令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腰间的荷包旁边,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锦袋,她捻起来一捏——扁的,只剩一层布。
她“呀”了一声,把袋子翻过来,底部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一个小洞。
“我挑了一下午的南珠呢?”她猛地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半寸,“全漏光了?”
裴砚点了点头。
崔令妩盯着他,眉心慢慢地蹙起来。
珍珠漏了一路,他就顺着那一星半点的莹白碎光,追了一路?
“你……”她咬了咬下唇。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抱着披风往角落里一缩,不再看他。
裴砚依旧坐得笔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脑子里已经把每一种可能都翻了一遍。
拐子?他们挑目标向来是避着高门女眷走的。那两个人的口供太干净了。可若不是拐子——那就是冲着人来的。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泄露了?
裴砚不敢往下想,却又停不下来。
过几日她便要回洛阳,从长安到洛阳,少说也要六七日。寒枝是会武,可一个人,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在路上遇到危险,她招架得住吗?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被橘黄烛光包裹住的少女。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愈发衬得她静谧柔婉,莹莹易碎。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袖口,眉头越拧越紧。
她不能出事。
裴砚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青衡提着灯迎上来,低声道:“郎君,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他脚步一顿,随即“嗯”了一声,折向另一条石径。
书房里烛火跳动,裴章正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也不寒暄,只将那封信往前递了递:“崔大人从洛阳来的信。”
裴砚接过,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几行,眉峰骤然往下压了压,唇角抿紧了些,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了白。
裴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崔裴两家若是……”
“父亲。”裴砚打断了他。
裴章抬眼看过来。裴砚已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封中,双手一拱,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此信由我来回。若无旁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裴章的目光落在儿子腰间。那枚家传的螭纹玉佩系在革带上,烛火映着温润的青白色泽,随着裴砚行礼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隔在父子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裴章叹了口气,声音沉缓:“罢了。如今裴家已交到你手上,你自己拿主意吧。”
裴砚捏着信,转身便走。
大理寺牢狱。
陆笙盘腿坐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折着一根干枯的草棍,仰头望着高处那方狭小的天窗,神情木然。
牢房外,两个牢头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话题正是前些时日京郊寺庙的惊险一幕。
“……那凶手也真是丧心病狂,连郡王妃都敢下手……”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女子?啧啧,心肠忒毒!郡王妃多和善的人,年纪轻轻的就……”
陆笙尖着耳朵听着,原本死寂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扑到木栅栏前,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将脸挤在缝隙间,冲着外间急切地问道:“二位差爷!凶手……凶手抓到了?那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可以放我出去了?!”
一个牢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连头都没回:“急什么?上头自有定夺,老实等着吧!”
陆笙眼中的光黯了下去,正待再说,几名差役快步走来,停在了他的牢房前。
“陆笙,提审!”
陆笙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连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冤枉的!老天有眼!哈哈哈……”
大理寺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都想一睹今日公审连环命案凶手的场面,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喧嚣汪洋。
崔令妩也被这阵势吸引过来。她好奇地问旁边一位拼命往前挤的大婶:“大娘,今日大理寺这是怎么了?怎地这般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