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身量颀长,正是日间书铺里那位执卷的客人。他望着远去的车马,久久没有出声。
他忽然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身后那人没有接话。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惋惜:“文采学识,皆是极好的。”
他慢慢收回目光,将双手拢入袖中,那点惜才的神色也一同收了起来,换作了淡漠。
身后那人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上头已经交代过——不能动这些世家大族的。今日这一趟,本就莽撞。”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次折了两个,好在口风紧,没供出什么。否则你我的脑袋,今晚便不在脖子上了。”
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半晌,那颀长身影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没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车厢内,烛火轻轻晃着,在帘子上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李玄明手里捏着一小盒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侧过身去,轻轻抹在林晚棠的眼角。他力道放得轻,嘴上却不饶人:“别动——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明早起来怕是睁都睁不开。”
她乖乖仰着脸任他涂药,辩解道:“我哪里哭了?就是风沙迷了眼睛。”
“是是是,长安今日好大的风沙。”李玄明用指腹将药膏在她眼尾缓缓揉开,“只迷你一个人的眼睛,旁人都没事。”
林晚棠抿了抿唇,没再嘴硬。
安静了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还好阿妩没出什么事。不然……”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眼眶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李玄明眼疾手快,赶紧把药膏往旁边一搁,腾出手来在她眼前连连扇了几下:“诶诶诶——打住。我才涂好的,你可别给哭花了。白费半盒药膏事小,你这眼睛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哄道:“阿妩不是好端端地在后头马车上坐着吗?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林晚棠抽了抽鼻子,勉强点了点头。
李玄明见她眼泪收了回去,松了口气,重新往车厢壁上一靠,双臂抱起。安静了不过三息,他忽然换了个语调,尾音微微上扬:“你说——他俩这会儿在车上,干嘛呢?”
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疑惑:“谁俩?”
“还能有谁。”李玄明朝后头努了努下巴,“裴砚和阿妩。”
林晚棠愣了一下,答道:“他们能做什么?”
他“啧”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晚棠,你看不出来?”
“什么?”
“裴砚——”李玄明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喜欢阿妩啊。”
她眼睛倏地一亮,坐直了身子:“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玄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桩——他去府里找我的那日,阿莫瞧见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咱们说的话,他估计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着了。阿莫当时惊讶的不得了,他说,裴砚好像掉眼泪了。”
林晚棠的嘴微微张开,又慢慢合上。
“这第二桩,”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缓缓道:“今日找了一下午,你没瞧见他那个样子?脸冷得跟三九天的冰面似的,一句话不说,眼神扫过去,那些个差役连大气都不敢喘。说他是带刀来杀人的都有人信。”
林晚棠回想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由衷道:“是挺冷的。我都没敢跟他说话。”
“所以——”李玄明打了个响指,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光亮的有些灼人:“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帮他们一把。”李玄明看向她,语气认真起来,“阿妩若是回了洛阳,天南地北的,咱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两面。可若是他们成了,那她就能一直留在长安。咱们王府跟裴家离得又不远……”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个笑里藏着几分年少时便有的顽劣:“我们四个岂不是又能跟之前一样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林晚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胳膊,指尖收拢,攥得很紧。
“好。”
后面那辆马车上,裴砚脊背绷得笔直,视线落在车帘的某一处褶皱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值得深究的大学问。
崔令妩裹着披风,窝在软垫上,偷偷觑了他好几眼。
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能清晰的看出几道红痕。她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打破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