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裴砚一言不发。
日头从檐角慢慢滑到西边,光影缓缓移过他低垂的眉眼,移过他微抿的唇角。
最后一锤落下。
裴砚直起身,将锤子搁在一旁。那只方才还歪歪斜斜的猫架子,此刻已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处。
只听头顶海棠树间一声猫叫,一团雪白从天而降——元宝站在枝头,四爪齐扑,直直落在猫架子顶上,架子纹丝未动。它半点不带犹豫,绕着新玩意儿转了两圈,又伸爪子去拨那垂下来的麻绳球,拨得左摇右晃,自个儿也跟着扑腾翻滚,活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崔令妩坐直了些,眉眼含笑,正要开口——
裴砚已经走过来。他在三步之外停住,垂着眼帘,伸出手,仍是未置一词。
崔令妩一愣,低头看看他摊开的手掌,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她拧了拧眉,心里犯嘀咕: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放到他掌心。
裴砚五指一拢,攥紧帕子,转身便走。
“告辞。”两个字丢下,人已经大步走到了影壁处。
翠翘端着茶点从厨房里转出来,正好与他擦肩而过,愣了愣,端着盘子走到廊下,一脸莫名:“小姐,那帕子就这么还了?”
崔令妩望着那道背影,唇角轻轻一弯。
“他今日不高兴,”她声音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我再逗下去,怕是会适得其反。”
月色如水。
烛火跳动着,将案上堆积的卷宗映出一片暖黄。裴砚看了大半个时辰,伸手去摸旁边的茶盏——指尖碰歪了杯壁,茶盏一斜,温热的茶水洇开来,湿了几页卷宗。
他眉心微蹙,放下笔,伸手去袖中掏帕子。帕子展开的瞬间,他的手顿住了。
帕子一角,多了一只猫脸。圆滚滚的脑袋,两只尖尖的耳朵,胡须绣得细细密密,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那眼睛最见功夫——用两股银灰丝线掺着,绣成两弯月牙,亮盈盈的,笑得狡黠又得意。
像极了她。
裴砚攥着帕子,怔怔地看着那只猫脸。看着看着,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弧度轻浅,像是数九寒天的冰面底下,悄悄冒出来的一抹青痕。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笑烫了一下,倏地回神,眉头猛地蹙紧。他握着帕子,沉默了很久。最终,裴砚仰头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试探
次日,西市。
裴砚今日一身靛蓝圆领澜袍,外罩同色半臂,低调简朴;李玄明则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劲装,腰间革带束紧,更显利落。两人站在街角,远远望着对面那间门面不起眼的百味斋。
李玄明用手肘碰了碰裴砚:“只进去打听魂牵草?不直接拿人?”
裴砚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半掩的店门,沉声道:“嗯。先以买家身份探探虚实。”
李玄明有些不耐地扯了扯嘴角:“行行行,知道了。”
两人穿过街道,踏入了百味斋。
甫一进门,一股陈年积尘混合着无数种难以名状气味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熏得李玄明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目之所及,简直杂乱得令人瞠目。高高的货架上塞满了各色瓶罐、布匹、竹器、药材包、甚至还有兽骨、龟甲等稀奇古怪之物。货架之间的空隙、地面、乃至墙角,也都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箱笼、麻袋,几乎无处下脚。
店铺门口设着一个老旧褪色的木制货台。台后,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翁,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双手交叠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闭目养神。
李玄明不耐,大步跨过地上一个歪倒的陶瓮,走到货台前,屈指“咚咚”敲了两下台面,声音直接:“喂,醒醒!做不做生意了?”
老翁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目光扫过李玄明,又移到后面缓步走来的裴砚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用沙哑干涩的嗓音开口:“客官……要买什么?”
李玄明单刀直入:“你这里有没有魂牵草?我们想买些。”
老翁的眼珠在两人脸上又转了一圈,随即缓缓摇头,“没有。”说完,竟又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模样。
李玄明碰了个软钉子,心头火起:“诶,你这老丈……”他刚要发作,裴砚已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
裴砚面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轻轻放在货台上,声音温和:“我们诚心求购。若您这里没有,可知长安城中,何处能寻得此物?价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