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夜静鱼龙寂,天高鹳鹤鸣’——这一联最好。旁人大约只当是写景,我却觉得,鱼龙是沉的,鹳鹤是起的。一沉一起之间,才是裴砚真正想说的话。有些东西压在底下出不了声,有些东西忍不住非出声不可。”
她微微偏了偏头。
“‘京华多冠盖,湖海有姓名’——这一联最体面。端端正正,滴水不漏。可越是这般端正,越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在栏杆上。
“最后一联,我不喜欢。他这不是自况,是在自陈——我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滤干净了,才端出来给人看。至于滤掉了什么,只给月亮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声音低了下去。
“裴砚是把整座废墟压在心底了啊,却在废墟上面端方清正地坐着,衣冠齐整,一声不吭。”
廊柱之后,裴砚僵立如石。他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那位王家小姐的素笺上写满了“冰雪襟怀”“清贵出尘”的溢美之词。
可崔令妩却说——他是把整座废墟压在心底的人。
那废墟,她看见了。
裴砚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阿妩拽着他的袖子,歪着脑袋看他写的字,指着其中一笔道:“砚哥哥,你这个字写得不好看,因为你心里不高兴。”
他当时板着脸说“胡闹”。
可她说对了。
——那年的二月天,草长莺飞,湛蓝的空中飘着各色纸鸢。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阿妩他们在草地上扯着线轴肆意奔跑,笑声洒了一路。他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追了很久。
后来乳母悄悄塞给他一只燕子纸鸢,牵着他去了后院。他第一次拽着线跑起来,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刚越过墙头,祖父便从月洞门那头走了过来。乳母吓得当即跪下,他攥着线轴站在那里,看着祖父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他将线轴交了出去。祖父只沉声说了一句:“裴氏家规,抄三遍。”
三遍家规抄完,乳母还是被遣走了。祖父说,这是替他担的。从那时起,那座废墟便开始垒第一块砖。一层规矩,一层不苟言笑,一层喜怒不形于色。一层一层压上去,将那个想要一只纸鸢的小儿埋在了最底下。
如今,她又说对了。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东西——那些深夜碾转反侧时压下去的情绪,那些无人处才敢翻出来看一眼的创痕,那些被礼法规矩层层包裹、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废墟——她只凭一首诗,就全看见了。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廊下翠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崔令妩轻轻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裴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潮慢慢压回去。他松开了攥紧的手,指节上的白缓缓褪去,恢复成寻常颜色。他抬起脚,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崔令妩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还带着方才解读诗句时的那份通透与柔软,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看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弯起了嘴角:“呀,你来得倒快。”
裴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想说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细看的东西你怎么就敢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垂下眼,声音有些哑:“……猫架子在哪儿?”
崔令妩指了指廊下角落里歪倒的木架,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敛了笑意。
“裴砚,”她轻声唤他。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裴砚低头,看见自己指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勒痕。他将手背到身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正:“无事。”
然后他抬步走向那个歪倒的猫架子,蹲下身,沉默地摆弄起来。
崔令妩斜倚在美人靠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执笔批卷、翻看案牍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柄锤子。指节匀亭修长,攥住木柄时指节微微泛白,松开来血色便缓缓漫回去,一收一放间,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拨弄木条,指尖捻起一根竹钉,在榫眼处比了比,又换了一根——那动作轻巧又挑剔,像是做惯了精细活儿的人,连指尖都带着分寸。锤子起落间,腕骨微转,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一截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小半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崔令妩的目光落在他指尖上,这么一双手,修起猫架子来是这般优雅的模样——
若是做起旁的来,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别开眼,端起茶盏灌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