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淮像是受惊般将腿蜷缩进去,他的发丝遮住了小半边面颊,只露出最像赵长今的那双眼睛。
“你怎么了,有人给你上了刑?”
穆宁泽轻声问,其实这些事情她并非不知情,可现在看起来,她却有有些后悔了。
她眼前浮现着崔然告诉他的事情,那场大火中,死掉的只有最忠于她的臣子。
此刻,看到赵青淮奄奄一息,她仿佛看到赵长今在她面前又死了一次!
于是她不顾自身身份,就要蹲下查看伤口。
“别,陛下,”赵青淮像是走投无路的野兽,带着些许绝望瞧着她,瘦削脖颈上青筋滚动,他手难堪捂住左腿,喘息着,“别脏了陛下的眼。”
穆宁泽深吸一口气,她何尝没有闻到,赵青淮看似清爽干净的外表下,掩藏着浓厚的血腥味,即使是这样,也要干干净净来见她。
穆宁泽心头又多了几分怜惜,她轻声:“不妨事的,朕早些年行军打仗,看过的伤口多了。”
可就在她的注视下,赵青淮被迫揭开了左腿裤管,像是揭开了最难为最羞耻的疤痕,他低头,像是恨不得钻到地里,可分明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穆宁泽在看到那血肉横飞,扭曲至极的左腿,只觉得浑身血液涌到眼前。
“宣御医来!”
穆宁泽不顾自身体面,亲自下令,心腹自然健步如飞,所有人噤若寒蝉。
御医检测过后,战战兢兢禀报:
“赵大人的左腿,断了,以后怕是难再站起来了。”
“就算站起来,也得,也得拄拐了。”
穆宁泽不说话,可是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赵青淮静静听着御医的审判,仿佛被宣判落下终身残疾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他的神色幽远,好像神思已经跟着窗外越冬的飞鸟飞走了。
穆宁泽眼无神落在赵青淮扭曲的左腿上,眼前又闪过赵长今那绝望带着笑意的眼眸,耳边又响起那句:“殿下,我没有辜负你。”
穆宁泽的心,迅速紧缩起来,她登上高位后,头一次感受到这样深入的痛苦。
“陛下,请放臣归隐山林,了此残生吧。”
赵青淮收敛眉目,轻轻盖上裤管,清冷的诏狱中,就连他衣料摩挲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穆宁泽并不回头看,可她耳朵却紧紧盯着,她当然也没有回答赵青淮这句话。
她叫来自己的亲信顾晖——周易走后,顾晖基本接管了锦衣卫的大小事宜。
穆宁泽给了他一个眼神,顾晖心底叹了口气,沉声讲述着赵青淮入诏狱的一切。
包括周易拔出那柄剑,和赵青淮侍卫的死。
顾晖:“我当时想要拦住周指挥使,可他就像是疯了般,非要将赵大人斩于剑下,难为那护卫忠义,不然现在赵大人也早就……”
“是微臣失职,求陛下责罚。”
顾晖单膝跪下,惶惶盯着穆宁泽的鞋面。
讲完,顾晖识趣退下。
赵青淮低头:“殿下,是臣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他盯着穆宁泽的鞋面,一字一句:
“是臣当时不肯暴露出和您的谈话,周指挥使也是按照章程行事,臣并无怨言。”
赵青淮说完咳嗽几声,唇瓣霎时间又少了几分血色。
穆宁泽站起来没说话,她也没有问赵青淮,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
在那种情况下,周易可以做样子,也可以真的按照审讯流程来,就算真的将他的腿打断了。
可他不应该想杀赵青淮,因为她穆宁泽没允许。
赵青淮也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沉默要比诉苦,有力一万倍,他刚才的话已经暗含了着一种无可奈何又带着崇高意义的牺牲。
所以他现在不需要再说什么,他就如同话本子里纯洁无暇的娼女,像是先帝穆骁心中最挂念的那个白月光影子一样,为了自己的爱情,为了心中的君王,付出一切,乃至于生命。
任何人都会被这种纯洁的东西所打动,包括穆宁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