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慌乱在金武身上摸着,银子,弓弩,可都不是他要找到的。
他抬头,脸庞沾了几滴鲜血,看到周易掌心晃着个硬硬的东西,那是金武原本拼了姓名都要交给穆仁德的虎符。
此刻却被高高攥在周易手中。
穆仁德嗓子像是被掐住,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易半蹲在他身边,微笑着:“太子殿下,是在找这个吗?”
穆仁德下意识去够,可周易站起身,每一次他的动作都差一点。
他彻底失去了九五至尊之子的荣耀,仿佛最贪吃的狗,伸出那金枝玉叶养大的雪白手臂,努力去够着。
所有跪在长公主身边的宫人沉默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子,在地上如同畜生一般无声哀求着周指挥使。
长公主穆宁泽远远看着,风吹过她半百的碎发,上面已经染了些许雪白,她脸上神色漠辨,像是地上爬着的不是她的侄子,而是随便什么脏东西。
金光洒在穆仁德的锦袍上,仿佛阳光也在云锦上流动,可他不再耀眼,甚至连地上的石头都不如,宫人们都漠然移开眼,又不由得看到穆骁的尸体,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停止了流血,结结实实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寂静的冬日清晨,暖阳透过高远的云层落下,可整个皇宫却再无往日的平静,也许有什么从这一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穆仁德眼神突然一凌,想要抓住周易腰间宝剑反杀他,却被周易提早察觉,他手按在穆仁德手腕。
他只觉得一股刻骨的疼痛传到心扉,几乎难以抑制。
周易掌心炭般灼热,树皮般粗糙,这一下,叫穆仁德的心随之胆寒了。
有时候去掉了人和人地位间的差距,大家才知道错得多么离谱。
原来并非君权神授,原来神的孩子,也会死,也会吓尿出来。
周易反手掐住穆仁德手腕穴位,感受他的脉搏是如此细弱。
穆仁德发现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他绝不肯承认自己是怕了导致的软弱。
他于是清了清嗓子:“周易,你大胆!我是太子。”
周易笑了笑:“前太子,你该醒醒了”
周易一脚踢在穆仁德肩头箭伤上,他身子剧烈颤抖,像是活鱼入了沸水,他身上的血被均匀涂抹到地面。
在颜色贫瘠匮乏的冬日,宛如用自己的生命做出一副妖艳的花朵,这幅画的画师是周易,他控制着脚底下的轻重缓急,让太子冷汗直流,求死不能。
整个皇宫的青砖墙上,回荡着太子的惨叫声,偶然有有良心的宫女,会有些不忍,可更多的是漠然站立着,仿佛她们已经那样站立了数百年。
就当所有人都觉得尘埃落定,长公主成功宫变之时,突然远方传来急报:“公主不好,太子的娘舅威猛大将军率五千精兵兵突袭京中,离我们只剩下十里地不到了。”
穆仁德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爆发出光亮,他大笑着,恨恨看着穆宁泽:“我娘舅来了!”
长公主看向身边人,不慌不忙:“去把皇后从佛堂请出来,再把丽姬喊出来。”
过了会儿,手下人面露犹豫回报:“殿下,丽姬已经自缢。”
穆仁德笑了下,自言自语:“她还算是个聪明人。”
没多久,皇后被从佛堂请出来,自从皇帝偏宠丽姬,皇后劝说无果后,她就自请入朝堂念佛,再不管后宫之事。
眼下她的一头青丝,尽成霜雪,却尽显雍容,她冷冷看着穆宁泽,立刻有人怒喝:“你怎敢直视陛下,跪下!”
穆仁德看到自己亲娘,咬牙切齿:“贱人,我娘也算是有恩德与你,你怎敢放肆?”
穆宁泽看了眼身边人,身边人果然不敢再说话。
皇后神色平静:“自从你把丽姬送进宫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她像是想到什么,轻声呢喃:“像,太像了,她妹妹本来已经够像了,她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穆宁泽当然知道皇后说得是谁,就是那个他好弟弟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当初他年少时候游荡青楼,看上一个花魁,本想带进宫,可当晚花魁就因为不肯服侍达官权贵,而饮鸩自杀。
据说当时穆骁刚刚求了内侍监,要秘密将那个美人送进京城,可当他挤进拥挤的人群时,看到的就是美人伏在雪白的梨花树下,像是睡着了。
只是唇边一缕血迹,直击穆骁心口,他从小见惯了后宫女人的逢场作戏,却没见过这样至真至纯的女人。
穆骁命人将她风光大众,当场失魂落魄回宫,此后无论找的什么美人,都有那花魁三分影子。
穆宁泽笑了下:“后来发现那花魁是我手下人逼死的,穆骁当时正得先皇宠爱,本想借此机会,将我赶出京城,是你劝住了他。”
皇后笑笑:“可那并不是为了你,只是因为我知道先皇喜欢他的地方,就是仁善,我不能叫他在先皇眼底这点好被打破。”
穆宁泽笑了下:“穆骁有你做他的皇后,是他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