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把药箱合上,又打开。
箱里的铜器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郑君珩抬起眼。
太医停住手,像是那声音也在他的脉案上占了一格。
“殿下听得见?”太医问。
“听得见。”
“刚才那一声呢?”
“铜器碰撞,从桌边传来。”郑君珩说,“比鸟声近,比翠微姑娘的脚步短。”
翠微正站在桌旁。她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地面。
“我今日没走路。”她说。
“方才你挪了半步。”郑君珩说。
翠微低头,果然看见自己鞋尖离开原处一寸。
“殿下听得真仔细。”
“今天是。”郑君珩说。
太医没有在这句话后面添上什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低头打开脉案,取笔沾墨。
笔尖落下时,纸上先出现一点浓黑。
又一点。
再一点。
太医停笔,看着那三点墨,眉头渐渐皱起来。
“大夫,”念儿小声问,“您在写脉象吗?”
“我在想怎么写。”太医说。
“方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问过是一回事,写下来又是另一回事。”太医把笔提起来,“脉象平稳,呼吸平稳,神志清楚。耳朵也没有红肿,没有疼痛。这些倒是好写。”
“那就写这些。”念儿说。
太医看她一眼:“可朝中送来的信,问的是殿下有没有病。”
念儿的手指捏住茶托边缘。
桌上那碗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端走,像是想让它也坐在旁边听完。
郑君珩把手放在桌面上。
“你可以照你看见的写。”他说。
太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郑君珩的耳侧,又落到桌上的笔记。那一页空白得很,只有三点墨,黑得像三个等着被问话的小人。
赵馥灵把三点墨与停笔的情形传给小馥。小馥仍没有视野,只在她心里说:“主人,依您刚才说的,太医还没选好要怎么落笔。”
“你能算出他在想什么吗?”
“本宝只能听见他说的话,不能看见他的想法。”小馥说,“不过他刚才把‘病’字说得很慢。”
赵馥灵端起茶杯,没有喝。
屋里的气味先叫她喉咙一紧。她咽了一下,肩膀才慢慢放松。那味道像下雨天收进屋里的书,纸页吸了潮,又被人放到窗边晾过,表面干了,里面仍留着一点温润的木气。再往下,才是茶汤里淡淡的苦和笔墨的沉。
檀香。
她没有把那名字说出来,只看着太医手边那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