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知香院的讲堂还没开课。
赵馥灵走到廊下时,先觉得鼻腔里有一点凉,喉咙也跟着收紧。她吸了一口气,那股凉意里有木头的干涩,像雨停后把一张旧桌子搬到窗边,桌脚底下还藏着昨夜的湿气。再往里闻,才有一丝纸张受潮后的微酸,压在淡淡的墨气底下。
她停了停,才想起讲堂后头那排书架昨晚挪过位置。
旧木,湿纸,还有念儿搁在案上的那本书。
她先在心里把闻到的木、纸与墨气,以及昨晚挪书架的事说给小馥听。
“主人,您可以进去看看,是否真是书架和纸张受潮。”小馥说,“本宝没有鼻子,也不能单凭您说的气味判定掌院的心情。”
“我也没问你念儿的心情。”
“本宝先把界线说清楚,免得您又拿本宝当一个会走路的掌院。”
“你连路都不会走。”
“正是。本宝在走路这件事上,表现稳定。”
她笑了一声,推开讲堂的门。
念儿果然在里面。
她坐在靠窗的长案旁,袖口挽起来,面前摊着一页旧纸。那页纸四角都压了木片,纸面泛黄,边缘有几处薄得透光。念儿身旁摆着一把小刻刀、一柄细凿,还有一块裁得方正的木板。
她看见赵馥灵,立刻站起来。
“姐姐。”
“这么早就来了?”
“我怕晚一点,学生先来,会把我的东西碰乱。”
念儿说完,低头看了看案上排列整齐的工具。
赵馥灵也看了一眼。
刻刀、细凿、木板、磨石,还有一小碟墨。每样东西都朝同一个方向摆着,连木屑也收在一旁的小簸箕里。
“看得出来,你怕得很有规矩。”
念儿抿唇笑了笑。“我想把那一页上的一句话,刻在讲堂里。”
赵馥灵的目光落到那张纸上。
纸上是抄本,笔画有些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中间一行还算完整,字的旁边有细细的批注,像是不同时候的人先后添上去的。念儿将一枚小纸签压在那行字旁的空白处,没有盖住原句与批注。
“就是这一句?”
念儿点头。
她用手指指着纸签旁边,没有碰纸面。
“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
赵馥灵轻声念了一遍。
念儿说:“书上说,这是华佗的话。我读到时,先觉得是在说身子要活动,不能一直不动。后来又觉得,像是在说做任何事都要留一点余地。不能只因为想做好,就把自己逼到没有余地。”
“你想把后面这个意思刻上去吗?”
“我本来想刻。”念儿说,“后来又觉得,那是我想到的,不是那一页上写的。”
她说这话时,手一直搭在案沿,指尖离那页旧纸不远,却没有再去碰。
赵馥灵把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窗边。
光还很淡,落在讲堂的木地板上,像一张没写字的纸。靠墙的长凳上留着昨日下午的粉笔灰,桌脚旁还有小栗扫地时没扫干净的一片纸屑。
这里每天有人进来,带着自己的问题,也带着自己尚未想好的答案。
一句话刻上墙,会留得比说出口久。久到后来进来的孩子,可能会以为那就是一条不许更改的规矩。
“你希望学生看见这句话时,想到什么?”她问。
念儿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