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君珩走后,桌上的纸还留着一道折痕。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
窗外的风沿着廊下走,栀子枝梢轻轻晃了一下。院子里有人在收拾讲堂,木盆碰着门框,咚一声,又咚一声,像什么人正拿着一个不太圆的念头,在门外试敲。
她端起茶盏。
热气擦过鼻尖时,她肩膀先松了一点,喉咙里那道紧也慢慢散开。那股味道像阴天里晒到半干的衣裳,布料还带着一点湿,阳光却已经先留在纤维里。再往后,才有叶子微微发苦的气息。
是茶。
她把茶盏放回去,指腹留在杯沿上。
郑君珩方才说的是,他的母妃从天上来。
她想的却是另一句。
我从哪里来?
她把这句问话在心里念给小馥,没有连带给出答案。
这不是头一回想。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个问题坐得比旁的念头都端正,像一位不肯走错席位的客人。她低头看桌上的信,又看那几张牌。信上是别人的字,牌上是固定的选项,折好的纸里有郑君珩自己能承担的推想。
她的来处,没有一封信替她作证。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听见您刚才问自己的来处。”
“你不必检索也看得出来。”
“本宝看不见。”小馥说,“本宝只听见您把那句问话念给本宝。您若是在想别的,也得等您自己说。”
“你把发呆分得很仔细。”
“本宝尊重茶盏,也尊重发呆。”
她几乎笑出声。
翠微端着一碟点心进来,见她望着桌面,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碟子放到一旁。
“王妃,点心刚蒸好。”
“谢谢。”
翠微看了眼桌上的信与牌,又看了眼她。
“王妃若要继续看那些纸,奴婢可以替您把点心放远些。”
“为什么?”
“怕您心思沉,拿纸当点心吃。”
她抬起眼睛。
翠微神色平平,语气也平平。点心一个个整齐地摆在碟子里,没有任何一个看起来像信纸。
“我看起来这么容易把纸吃下去?”
“今日桌上又有这许多纸,又有点心。”翠微说,“奴婢怕忙起来,清单要往蒸笼里找位置。”
“清单真的进去过?”
“没有。它还在桌上,上头的字不用蒸熟。”
“真是万幸。”
翠微点头,像是两人刚刚一起确认了一件大事。
“奴婢先把点心放在手边。纸若有危险,奴婢会及时挪走。”
“纸不会有危险。”
“是,王妃。”
翠微退到门边,没有走远。她背着手站在那里,像一尊负责看管纸张的石像。
她看着那尊石像,心里的念头忽然没那么端正了。